除夕祭祖,逆子领回一个风韵犹存的寡妇。
我和夫人倒也并非那些迂腐守旧之辈,想着只要儿郎欢喜,家和万事兴便是。
岂料围炉夜话时,那妇人轻摇罗扇缓缓道:“想纳我正室,需依我三件事。”
“其一,聘金白银五千两,令郎需入赘我府上。”
“其二,替我亡夫之子捐个官身,置办百亩良田。”
“其三,日后子嗣,皆入我亡夫宗祠。”
我和夫人惊得茶盏都端不稳,双双望向那逆子。
“此等荒唐事,你竟允了?”
逆子却满不在乎道:“正是!爹娘莫要太守旧,都是一家骨肉,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为了兰儿,莫说颜面,便是这世俗礼法我亦可抛。”
我气极而笑,掷杯于地问道:“既如此说,这万贯家财与祖传的商号,你也是不打算要了?”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崩开。
我盯着逆子沈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手指都在抖。
“你再说一遍?”
沈郎往后缩了缩,但立刻挺起腰杆,把身边那寡妇往怀里揽得更紧些。那妇人叫兰儿,三十出头,素白衣裳裹得身子婀娜,眼角却藏着精明。
“爹,”沈郎声音大了,“我就是要娶兰儿!五千两聘礼,入赘她家,以后孩子跟她前夫姓,这些我都答应了!您和娘若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赶紧——”
“住口!”
我抓起案几上的族谱,重重拍在桌上。
兰儿吓得轻呼一声,身子往沈郎那边歪。沈郎忙护住她:“爹您别吓着兰儿!她身子弱……”
“身子弱?”我气笑了,“身子弱的人,开口就要我沈家半副家当?要我给你前夫的儿子捐官置地?要我沈家的孙子改姓他人?”
兰儿垂下眼,声音怯怯的:“老爷息怒。兰儿……兰儿只是怕孩子将来受苦。若、若郎君真心待我,这些要求也不算过分罢?”
“不算过分?”我夫人王氏终于开口,声音都在颤,“我沈家在杭州经营三代,商号十三处,良田八百亩。你张嘴就要五千两现银,还要我儿入赘——这是娶亲,还是抄家?”
沈郎急道:“娘!您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兰儿是真心待我,这些要求也不过是图个保障。她前夫去得早,孤儿寡母的,我若不能给她依靠,还算什么男人?”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养了二十三年。从小捧在手心,请最好的先生,穿最贵的绸缎。他要学做生意,我把最赚钱的盐引路子交给他;他要玩乐,我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现在,他为个认识三个月的寡妇,要断我沈家香火。
“沈郎,”我慢慢坐下,手按在族谱上,“你抬头看看,这上面列祖列宗的名字。你爷爷沈茂公,白手起家,走南闯北累出一身病,才攒下这份家业。你太爷爷沈老太爷,同治年间杭州闹饥荒,开仓放粮救了半城人——这些,你都要忘了?”
沈郎别过脸:“祖宗是祖宗,我是我。如今是新朝了,那些老规矩……”
“老规矩?”我打断他,“你入赘别家,孩子跟外人姓,那我问你——除夕祭祖,谁给你爷爷磕头?清明扫墓,谁给你太爷爷上香?将来我与你娘百年之后,谁捧灵牌摔丧盆?”
厅里突然静了。
炉火噼啪,炭块炸开几点火星。
兰儿轻轻拽沈郎的袖子,小声道:“郎君,要不算了……奴家知道你为难……”
“算什么算!”沈郎甩开她的手,眼睛红了,“爹,娘,你们今日就给句准话——这婚事,你们应不应?”
王氏捂着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她手慢慢挪到小腹上,身子晃了晃。
我立刻起身扶她:“夫人?”
“没事,”她喘了口气,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晕。”
沈郎看见,竟脱口而出:“娘您别装病!今日这事情不说清楚,我——”
“你给我闭嘴!”
我吼出声。
沈郎愣住。他从小到大,我没这么吼过他。
我扶着王氏坐下,转头盯着儿子,一字一句:“你娘若有事,我要你偿命。”
沈郎脸一白,但梗着脖子:“那婚事——”
“婚事?”我笑了,“好,我应。”
王氏猛地抬头看我。
沈郎眼睛亮了:“爹您真答应了?”
兰儿也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下去,又换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我走到沈郎面前,看着他:“五千两聘礼,入赘刘家,孩子改姓——这些,我都应。”
“爹!”沈郎喜出望外,“我就知道您——”
“但是,”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有个条件。”
兰儿警觉地抬眼。
我盯着沈郎:“你若执意入赘,便是刘家的人。我沈家的族谱上,从今日起,便没你这号人。万贯家财、祖传商号、田地宅院——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入赘那日,我开祠堂,除你名籍。从此你是生是死,是富贵是落魄,都与我沈家无干。”
厅里死寂。
王氏手指掐进我胳膊。
沈郎张着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我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你要真爱这寡妇,真爱到不要祖宗、不要父母、不要家业——那我成全你。你干干净净入赘去,别沾我沈家半点光。”
兰儿脸上那点怯意终于绷不住了。
她急急开口:“老爷,这、这怎么行?郎君是您独子,您怎能——”
“我沈家的事,”我扫她一眼,“轮不到外人插嘴。”
兰儿噎住。
沈郎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好!好!爹,您这是逼我!”
“我逼你?”我端起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路是你选的。”
沈郎喘着粗气,突然拽起兰儿:“走!我们走!”
兰儿被他扯得踉跄,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盘算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沈郎猛地转身:“爹,您别后悔!没有我,沈家就绝户了!将来您和娘老了病了,看谁管你们!”
我放下茶盏。
“用不着你操心。”
沈郎狠狠瞪我,摔门而去。
门砰一声关上。
厅里只剩炉火声。
王氏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软在椅子上,手死死捂着小腹,额头全是冷汗。
我蹲下身:“夫人?”
她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老爷……我、我好像……有了。”
正月初一,大雪封门。
天还没亮,管家老陈就在门外喊:“老爷,少爷……少爷回来了!”
王氏刚服了安胎药睡下,我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老陈一脸急色:“少爷带那寡妇来了,还有……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
“说是寡妇前夫的儿子,叫刘承业。”
我皱紧眉,往正厅走。
刚过影壁,就听见沈郎的声音:“你让开!这是我家的库房,我拿自己的钱,轮得到你拦?”
几个家丁挡在库房门口,低头不敢吭声。
沈郎一身锦缎新袍——是我上月刚给他裁的苏绣料子。他身边站着兰儿,换了身桃红袄子,鬓边簪了朵绢花。她手里牵着个瘦高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绸袄,眼睛四处乱瞟。
“郎君,莫要动气,”兰儿嗓音软软的,“管家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沈郎指着老陈鼻子,“他一个下人,敢拦主子?爹娘昨日答应了我婚事,这沈家将来大半都是我的!我提前支点银钱怎么了?”
老陈苦着脸:“少爷,库房钥匙在老爷那儿,没老爷吩咐,小的实在不敢——”
“钥匙?”沈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老陈脸色变了:“这、这是老爷贴身收着的,少爷您怎么——”
“我娘昨日身子不适,我进房探望,顺手拿的,”沈郎说得理所当然,“怎么,儿子拿爹娘的东西,还要你准许?”
他转身就去开库房门锁。
兰儿轻轻推了那男孩一把:“承业,去给你沈伯伯磕个头。”
男孩磨磨蹭蹭走过来,扑通跪下,却连头都没磕实,眼睛直往库房大门瞟。
“快喊人呀,”兰儿催他。
男孩撇撇嘴,干巴巴喊了声:“沈伯伯好。”
我站在廊下看着,没出声。
沈郎已经打开了库房门——里面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全是这些年积攒的现银和铜钱。他眼睛亮了,回头冲兰儿笑:“兰儿你看,够不够你置办聘礼?”
兰儿扶着门框往里看,呼吸都急了。
但她很快压下表情,细声道:“郎君莫急,先清点清点……”
沈郎点头,转头冲老陈吼:“还愣着干嘛?叫人来搬!”
“搬去哪?”我终于开口。
沈郎猛地回头,看见我,气势矮了半截:“爹、爹您醒了……”
兰儿忙福身行礼:“老爷万福。”
那男孩站起来,躲到她身后。
我走下台阶,看着那扇敞开的库房门:“大清早的,搬银子去哪?”
沈郎挺起腰:“兰儿说……聘礼要提前备着。她家宅子旧了,得修葺;还要给承业置办些笔墨衣物……”
“这些,昨日不是都说定了?”我慢慢走过去,“五千两聘礼,三个月后过门时给。你现在急什么?”
沈郎噎住。
兰儿拽了他袖子一下。
沈郎马上道:“爹!那、那是我娘答应我的!您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我停下脚步,看着库房里那些箱子,“但你现在就要搬——搬去哪?搬去刘家?”
沈郎不吭声。
兰儿细声道:“老爷莫怪,是奴家……奴家想着,郎君既答应入赘,这些银钱迟早要过门。早一步晚一步,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打断她,“银子现在搬去刘家,算你的,还是算我沈家的?”
兰儿脸色一僵。
沈郎急道:“爹您说什么呢!兰儿是那种人吗?她、她就是怕夜长梦多……”
“怕我反悔?”我看向他,“沈郎,你是我亲生儿子。我若真反悔,你搬再多银子去刘家,我也有法子要回来。”
沈郎脸白了。
兰儿忙道:“老爷误会了,奴家绝无此意。只是……”她眼圈一红,“只是孤兒寡母的,难免多思多虑。郎君待我一片真心,我若还疑他,岂不是辜负了?”
她说得可怜,沈郎立马心疼了:“爹!您看您都把兰儿说哭了!”
我看着这蠢货。
老陈在我身后小声说:“老爷,郎中已经到了,在偏厅候着。”
我点点头,对沈郎道:“银子,不能提前搬。”
沈郎急了:“爹——”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要置办聘礼,要修葺宅院,要用钱——可以。”
沈郎愣住。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五百两,苏州钱庄的票子,随时能兑。你先用着。”
沈郎接过银票,看了看面额,脸色不太好看:“爹,这才五百……”
“嫌少?”我收回手。
“不是不是!”兰儿忙拽他,“郎君,老爷肯给已是恩典,莫要贪心。”
沈郎这才闭嘴。
我把钥匙从老陈手里接过来,锁上库房门:“剩下的聘礼,三个月后,你大婚那日,我会当众交给刘家。至于这库房里的钱——沈家的生意要周转,不能动。”
沈郎还想说什么,兰儿拉了他一下,摇摇头。
她冲我福身:“多谢老爷。那……奴家先带承业回去了。”
“不急,”我说,“既然来了,给祖宗上柱香吧。”
兰儿表情僵了一下。
沈家祠堂在正院东侧,平日除了祭祖,外人不能进。
我带着他们穿廊过院,推开祠堂大门。
里面供着沈家三代牌位,香火不断。
兰儿牵着她儿子,磨磨蹭蹭跨过门槛。
沈郎倒是熟门熟路,取了香点燃,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娘,爷爷,”他闭着眼念叨,“孙儿要成亲了。兰儿是个好女子,您们泉下有知,保佑我们……”
我站在门口看着。
兰儿站在他身后,没跪,也没接香。
她儿子更是东张西望,手还去摸供桌上的果品。
“刘夫人,”我开口,“不给祖宗上柱香?”
兰儿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下:“奴家……奴家是外人,不便……”
“将来要进沈家门的媳妇,算外人?”
她咬了咬唇,终于接过香,草草拜了拜,插进香炉。
那男孩有样学样,胡乱鞠了个躬。
香插歪了,烟斜斜往上飘。
我看着那柱香,忽然笑了。
沈郎起身:“爹您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往外走,“只是想起你爷爷常说——香火歪了,祖宗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