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苏婉仪脸上的“慈爱”面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龟裂。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狼藉的燕窝粥,心中有一座火山正在疯狂喷发!
失败了!
她精心策划的,万无一失的必杀之局,竟然就因为一声该死的猫叫,和这个小贱人的一次“手滑”,彻底失败了!
那碗鹤顶红,别说毒死夏晚萤了,现在连一片碎瓷都碰不到她!
可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总不能冲上去指着夏晚萤的鼻子骂:“你为什么不喝!你为什么要把毒药打翻!”
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她不仅不能发火,还必须立刻、马上,表现出一个“慈爱继母”该有的宽容与大度!
这口黄连,她得硬生生自己吞下去!
“傻孩子,快起来!”
苏婉仪心中在滴血,脸上却已经飞速换上了一副心疼又无奈的表情。
她亲自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夏晚萤扶了起来,还细心地为她拍了拍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一碗粥而已,碎了就碎了,再给你炖一碗就是。怎么还跪下了?看把你吓得,母后怎么会怪你呢?”
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可那双扶着夏晚萤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夏晚萤的手臂里。
夏晚萤却像是毫无察觉,反而顺势靠在了苏婉仪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更伤心了。
“母后……儿臣……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刚才端粥上来的那个宫女,春兰。
“都……都是那只猫……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儿臣一跳……”
她的声音透过哭腔,显得含混不清,却又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
“还有……还有刚刚端粥的春兰姐姐……她……她好像瞪了那只猫一下,那猫才叫的……”
什么?!
苏婉仪的瞳孔猛地一缩!
而那个名叫春兰的宫女,更是瞬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公主殿下!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
春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奴婢……奴婢连头都不敢抬,怎么会去瞪猫呢?公主殿下明察啊!”
“我……我看见了……”
夏晚萤躲在苏婉仪怀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就是你……我亲眼看见的……那只雪团儿是父皇最爱的御猫,你为什么要瞪它?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它蹭了我的裙角,你就……你就对它心生不满了?”
这番话,说得是颠三倒四,漏洞百出。
可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惊魂未定的模样,却又显得那么“真实可信”!
一个十六岁的小公主,被吓坏了,说话语无伦次,这不是很正常吗?!
反而,是春兰的极力否认,在众人眼中,变得有那么一丝“做贼心虚”的味道。
苏婉仪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夏晚萤的意图!
这个小贱人,好毒的心思!
她这是在祸水东引!
她不敢直接把矛头对准自己,就想找一个替死鬼出来,既能摘清她自己“打翻毒药”的嫌疑,又能反过来,狠狠咬自己一口!
“够了!”
苏婉仪心中怒火滔天,嘴上却只能厉声呵斥那个宫女。
“没听见公主殿下受了惊吓吗?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娘娘!奴婢真的冤枉……”
春兰还想辩解,却被苏婉仪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吓得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苏婉仪现在是骑虎难下。
她当然知道春兰是冤枉的!
可她能说吗?
她要是替春兰辩解,就等于是在说夏晚萤撒谎!
一个皇后,去和一个受了惊吓、死了亲娘的公主斤斤计较,这事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她这个继母,刻薄寡恩,连个小辈都容不下!
更何况,夏晚萤还把皇帝最喜欢的御猫“雪团儿”给搬了出来!
惊吓御猫,这罪名不大,但却足够恶心人!
这盆脏水,不管春兰是冤枉还是不冤枉,今天都必须替她这个主子,结结实实地接下了!
“母后……”
夏晚萤见火候差不多了,从她怀里抬起头,通红着一双兔子眼,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
“儿臣……儿臣是不是说错话了?春兰姐姐她……她好像不是故意的……”
她这副“以德报怨”的白莲花模样,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苏婉仪看着她,恨得牙根都痒痒!
还不是故意的?
你把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现在又跑过来说你不是故意的?
杀了人还要诛心,好!好一个夏晚萤!
“萤儿,你就是太善良了。”
苏婉仪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件事,你别管了,母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威严。
“来人!”
“在!”
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从殿外走了进来。
“宫女春兰,当值之时,惊吓御猫,冲撞公主,实乃大不敬!”
苏婉仪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拖下去!送慎刑司!听候处置!”
慎刑司!
这三个字一出口,春兰的眼睛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神采,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谁都知道,进了慎刑司,就是九死一生!
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得脱掉一层皮!
“不……娘娘……娘娘饶命啊!奴婢是冤……”
她最后的求饶,被一块布死死地堵在了嘴里,然后被那两个嬷嬷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看着春兰被拖走时那双充满怨毒和绝望的眼睛,苏婉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可是她亲自调丨教出来的心腹啊!
就这么……废了!
而且还是被她亲口下令废掉的!
这种憋屈,简直比当众被人打了一百个巴掌还要难受!
“母后,您……您对儿臣真好。”
夏晚萤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孺慕。
苏婉仪转过头,看着夏晚萤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摆了摆手。
“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先回宫歇着吧。这里……母后来处理。”
“是,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夏晚萤乖巧地行了一礼,然后在云袖和墨画的搀扶下,转身向殿外走去。
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受了惊吓的小公主,柔弱,无辜,又惹人怜爱。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她嘴角的弧度,却变得冰冷而讥讽。
苏婉仪。
将计就计,让你自食其果的滋味,如何?
这,还只是个开始。
你身边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地,全部拔除!
直到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再也无人可用!
她带着两个宫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坤宁宫。
身后,是苏婉仪压抑着暴怒的、粗重的喘息声。
走在回宫的路上,云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
“公主!您真是太厉害了!奴婢刚刚都快吓死了!没想到您……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她们给耍了!”
墨画也由衷地赞叹道:“是啊公主,皇后娘娘现在,恐怕肺都要气炸了。”
夏晚萤脸上的柔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运筹帷幄的冷静。
“气炸了才好。”
她淡淡地开口。
“人一愤怒,就容易出错。她出的错越多,我们的机会,也就越多。”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幽深。
今晚,坤宁宫注定无眠。
而她的复仇大计,也终于,落下了第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只是,光靠她一个人在后宫里斗,终究是小打小闹。
想要真正撼动苏家的根基,她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云袖和墨画,声音沉静而有力。
“走,我们不回昭阳宫。”
云-袖愣了一下:“那……我们去哪?”
夏晚萤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御书房。”
“我这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儿,总该去向父皇,好好地‘哭诉’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