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大夏皇朝权力的最中心。
此刻早已过了宵禁时分,却依旧灯火通明。
夏晚萤站在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干了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泪痕。
她不需要通传。
作为大夏最受宠的公主,整个皇宫,除了皇帝的寝殿,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公主殿下。”
守在殿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
一个在宫里浸淫了四十年,早已成了人精的老狐狸。
他见到夏晚萤,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么晚了,公主怎么来了?而且……看这模样,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宫里,要出事了。
“李总管。”
夏晚萤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鼻音,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父皇……可在里面?”
“在呢在呢,”李德全连忙躬身,“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只是……这会儿进去,怕是会扰了陛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晚萤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紫檀木殿门。
“父皇!”
一声带着浓浓哭腔的呼唤,打破了御书房内沉静的氛围。
正在龙案后奋笔疾书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便是大夏的天子,夏明德。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可当他看到跌跌撞撞扑进来的女儿时,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心疼与惊愕所取代。
“萤儿?!”
夏明德“霍”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绕过龙案,冲到女儿面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告诉父皇!”
他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个父亲最真切的怒火。
在他的认知里,在这座皇宫,乃至整个天下,都没有人敢欺负他的掌上明珠!
夏晚萤却只是把脸埋在父皇宽阔的胸膛里,拼命地摇头,一个劲地哭,就是不说话。
那副模样,委屈到了极点,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不敢言说。
她越是这样,夏明德的心就越是揪紧,怒火也烧得越旺。
“云袖!”
夏明德对着殿外一声怒喝。
“奴婢在!”
云袖和墨画立刻跪在了殿门外。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主为何哭成这样?!”
云袖看了一眼怀中公主微微颤抖的肩膀,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
“不……不关她们的事……”
夏晚萤终于开了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从父皇怀里抬起头,那张绝美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像是被暴雨摧残过的娇花,我见犹怜。
“父皇……是……是儿臣的错……都是儿臣不好……”
她开始“哭诉”。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坤宁宫发生的事情,用一种最委屈、最无辜、最害怕的语气,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了继母的“慈爱”,说了那碗“名贵”的燕窝粥。
她说了自己如何被猫叫“吓到”,如何“不小心”打碎了那碗粥。
她说了自己如何“害怕”,如何跪下请罪。
最后,她把重点,落在了那个被拖走的宫女春兰身上。
“父-皇……都怪儿臣没用,一碗粥都端不稳,不仅……不仅辜负了母后的一片心意,还……还连累了春兰姐姐……”
她抓着父皇的龙袍,哭得喘不上气。
“母后……母后当时好生气,当着儿臣的面,就把春兰姐姐……送去了慎刑司……”
“父皇,慎刑司……是不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春兰姐姐她……她会死吗?呜呜呜……都是儿臣的错……如果不是儿臣,她就不会被罚了……”
好一通颠倒黑白的“哭诉”!
她绝口不提毒药,绝口不提皇后有任何不是。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因为打碎了继母的粥,就连累了宫女,从而深感内疚自责的、善良到甚至有些“愚蠢”的女儿。
可这番话,听在夏明德的耳朵里,却完全是另外一个味道!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听出了什么?
他听出了,他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后宫过得有多么“委屈”!
仅仅因为“偶感风寒”,就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闯进寝宫大声呵斥!
仅仅因为“手滑”打碎了一碗粥,就被吓得当场下跪!
仅仅因为一个宫女被罚,就怕得跑到自己这里来哭诉!
这还是他那个骄傲得像只小凤凰一样的嫡长公主吗?!
什么时候,他的萤儿,变得如此谨小慎微,如此……惧怕皇后了?!
苏婉仪!
你好大的胆子!
朕让你当皇后,是让你来照顾朕的儿女,母仪天下的!不是让你来耍威风,苛待公主的!
“好了,不哭了。”
夏明德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用从未有过的温柔,为女儿擦去眼泪。
“这件事,错不在你。一个下人而已,皇后处置了,也是为了给你出气,你无须自责。”
“可是……”
夏晚萤还想再说,却被夏明德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没有可是。”
夏明德看着女儿那双酷似亡妻的、清澈又带着惊恐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对皇后的信任,也开始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太子也来找过他。
说萤儿病了,昏迷不醒,像是中了邪。
当时他还以为是小孩子家家的胡闹,现在想来……
一个接着一个的奴才出事,他的女儿先是“昏迷”,然后又被“惊吓”。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萤儿,”夏明德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告诉父皇,在坤宁宫,你为何会……如此惊慌?”
来了!
夏晚萤心中冷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从来不是处置一个春兰,而是要在父皇的心中,埋下一根怀疑的毒刺!
她像是被问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猛地一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儿臣只是……只是胆子小……”
“说实话!”
夏明德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夏晚萤被他“吓”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才抽抽噎噎地吐露“实情”。
“儿臣……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害怕……”
“自从……自从今天下午,翠儿……翠儿给儿臣端来那碗‘安神汤’之后,儿臣就一直心神不宁……”
“后来,张嬷嬷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儿臣……儿臣一看到母后宫里的人,心里就……就发慌……”
“到了坤宁宫,那里的宫殿又大又空旷,儿臣……儿臣就更害怕了……”
她这番话,依旧没有指责任何人。
她只是在说自己的“感觉”。
可这“感觉”,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夏明德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翠儿的安神汤!
张嬷嬷的闯宫!
坤宁宫的“压抑”!
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皇后,苏婉仪!
夏明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抱着女儿的手,青筋毕露。
“父皇……您……您别生气……”
夏晚萤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怒火,反过来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母后……母后也是为了儿臣好,是儿臣自己……太没用了……”
她越是这么说,夏明德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对她的心疼也就越深。
他的萤儿,从小就失去了亲娘。
他以为,给了她最尊贵的地位,最丰厚的赏赐,她就能过得无忧无虑。
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甚至连害怕,都不敢说出口!
“是父皇不好。”
夏明德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萤儿,你放心。从今往后,有父皇在,这宫里,再也没有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的暖玉,亲手塞进女儿的手中。
“这是父皇的贴身玉佩,见玉如见朕。以后,在这宫里,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拦你,你告诉父皇,父皇……为你做主!”
夏晚萤握着那块还带着父皇体温的玉佩,心中一片冰冷。
父皇。
前世,你也是这么说的。
可最后,你还是信了苏婉仪的谗言,疑心太子,最终……害死了我们兄妹,也葬送了整个大夏的江山。
不过,没关系。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犯错的机会了。
她将脸埋进父皇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谢谢父皇!父皇对萤儿最好了!”
夏明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苏婉仪。
看来,朕真是太纵容你了!
是时候,该敲打敲打你了。
他对着殿外,沉声吩咐道。
“李德全。”
“老奴在。”
夏明德的声音,冷得像冰。
“摆驾坤宁宫。朕……要亲自去问问皇后,她是怎么照顾朕的女儿的!”
夏晚萤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缓缓勾起。
她看着李德全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
“父皇,您……您不会怪罪母后吧?她……她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