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她,是什么样子?
夏晚萤在心里冷笑。
传闻中的她,天真,娇憨,甚至……有些愚蠢。
是一个除了美貌和身份,一无是处的草包公主。
是整个大夏皇城,上流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可她不能这么说。
“臣妹不知。”
夏晚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完美地掩盖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臣妹只知,自己是大夏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是太子哥哥的妹妹。至于旁人如何议论,臣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现出了一个公主该有的骄傲,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娇憨,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
夜君离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微光。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收回了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与她……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仿佛,刚刚那场短暂的交锋,只是一场错觉。
直到那座“冰山”彻底走远,夏晚萤才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公主,您……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好难看。”
云袖和墨画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我没事。”
夏晚萤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中那股不受控制的心悸。
这个男人……
太危险了!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几乎让她苦心经营的伪装,彻底崩溃!
前世,她直到国破家亡的那一刻,都未曾与他,有过任何正面的接触。
她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
说他冷血无情,杀人如麻。
说他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
说他……一手覆灭了大夏皇朝,亲手,将她的父兄,送上了黄泉路!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给人带来……如此可怕的压迫感!
不行。
在羽翼未丰之前,绝对……不能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夏晚萤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走,回宫。”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墨画,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今晚……我们有行动。”
……
子时。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出现在了皇宫最森严,也最阴暗的角落——天牢。
正是夏晚萤。
“公主。”
早已等候在此的云袖,立刻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将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都安排好了。牢头已经被我们的人引开了。一炷香之内,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您。”
“嗯。”
夏晚萤点了点头,将兜帽戴上,遮住了那张绝色的脸。
“你们在外面守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是。”
夏晚萤不再多言,推开那扇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灵魂的铁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瞬间就扑面而来。
阴冷,潮湿,绝望。
这就是天牢的味道。
前世,她的太子哥哥,就是在这里,被折磨致死的。
夏晚萤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凭借着前世那段模糊的记忆,熟门熟路地,向天牢的最深处走去。
她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凭吊,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一个……对她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的人。
很快,她便在一个最偏僻,也最肮脏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囚服,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死亡的腐朽气息。
“吴解元。”
夏晚萤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身子,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露-出了一张,虽然布满了伤痕与污秽,却依旧能看出,曾经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脸。
只是,那双曾经充满了才情与抱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叫吴远,曾是三年前,名动京城的科举解元,本该有大好的前途。
却因为,在殿试之上,当众指责丞相苏振海结党营私,而被安上了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打入天牢。
屈打成招,家破人亡。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了整整三年。
早已成了一个,只等-着死的……废人。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旧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夏-晚萤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隔着牢门,扔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块……刻着精致兰花纹样的,暖玉。
吴远看着那块玉,那双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颤抖着手,缓缓捡起那块玉。
指尖传来的,那熟悉的,温润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这……这是……
“三年前,你进京赶考,盘缠被偷,饿晕在街头。”
夏晚萤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是一个戴着面纱,坐着兰花马车的姑娘,救了你。”
“她不仅给了你银两,还……给了你这块玉。”
“她说,这块玉,能保你……此生平安。”
吴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攥着那块玉,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会忘?!
那个女子,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你……你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夏晚萤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露-出了那张,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现在,你可认得我了?”
吴远看着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这……这简直是……仙女下凡!
可他……不认识她。
夏晚萤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微微一笑。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你只需要知道,当年救你的那个人,是我的……亲生母亲,孝贤纯皇后。”
“而那辆兰花马车,便是……我们皇家,嫡出公主的……专属座驾。”
轰!
吴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孝贤纯皇后?!
嫡出公主?!
原来……原来当年救了自己的,竟然是……
“我……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对着夏晚-萤,拼命地,磕头!
“起来吧。”
夏晚萤淡淡地开口。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磕头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一个……让你沉冤得雪,让你手刃仇敌,让你……重新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的……机会!”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吴远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挣扎。
“你只是一个……深宫里的公主。”
“就凭……”
夏晚萤缓缓伸出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了牢门的石台上。
那是一份……早已泛黄的,江南河道的……陈年卷宗。
“就凭这个,够吗?”
吴远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当然认得这份卷宗!
这……这就是当年,他冒死,从户部,偷录出来的,苏家贪墨修河款的……铁证!
当年,就是因为这份东西,他才……
可……可这份东西,不是早就被苏家的人,给搜走销毁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
“我怎么会有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夏晚萤打断了他。
“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你若要,从今往后,你吴远的命,就是我夏晚萤的。”
“你若不要……”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不出三日,这天牢,便会多一具……‘畏罪自杀’的无名尸体。”
这,是橄-榄枝。
也是……催命符!
吴远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少女。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重新沸腾了起来!
沉寂了三年的仇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死死地攥着那份卷宗,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对着夏晚萤,用尽毕生的力气,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罪臣吴远……愿为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好。”
夏晚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王启年……
苏振海……
你们的死期,到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男人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公主殿下……真是好手段。”
“三言两语,就收服了……一个必死之人。”
夏晚萤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
这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的甬道尽头,那个身着玄色蟒袍,俊美如妖的男人,正倚着墙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仿佛,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了。
是……夜君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晚萤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惊慌!
夜君离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与戒备的脸。
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堪称……邪魅的笑容。
那笑容,和他的人一样,冰冷,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本王为何会在此处,不重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重要的是……公主殿下,你这三更半夜,孤身一人,夜探天牢,私会朝廷重犯……”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了,让夏晚-萤瞬间如坠冰窟的后半句话。
“你说……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