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相比于坤宁宫的奢华和御书房的威严,太子夏承烨的居所,显得格外的清雅与朴素。
殿内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唯有四壁挂着的几幅山水字画,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墨香,彰显着主人温润如玉的品性。
夏晚萤随父皇驾到时,夏承烨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独自对弈。
清冷的月华洒在他身上,将他本就俊秀的侧脸,勾勒得宛如谪仙。
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皇兄。”
夏晚-萤轻唤一声,挣脱了父皇的手,提着裙摆,像一只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
“萤儿!”
夏承烨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他猛地起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眼中满是惊喜与关切。
“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我刚处理完政务,正准备去看你呢!”
他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那动作,自然而然,充满了兄长对妹妹最真切的宠溺。
夏明德看着眼前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愧疚。
他走上前,揉了揉女儿的头。
“好了,既然见到你皇兄了,父皇也该回去了。你们兄妹俩,好好说说话吧。”
他没有多留。
他知道,有些话,孩子们之间,比跟他这个父皇说,要更自在。
“恭送父皇。”
兄妹二人起身行礼。
直到夏明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夏承烨才重新拉着妹妹坐下,脸上那份强撑的镇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萤儿,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了坤宁宫的事……你……你没受委屈吧?”
夏晚萤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思念了两世的脸,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皇兄,我没事。”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摇了摇头。
“不仅没事,而且……还好得很。”
她将袖中的龙纹玉佩拿了出来,放在了棋盘上。
夏承烨看着那块玉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这是……父皇的贴身玉佩?!他……他把这个给你了?”
他太清楚这块玉佩的分量了!
见玉如见君!
有了它,萤儿在这后宫之中,就等于有了父皇的绝对庇护!
“嗯。”
夏晚萤点了点头,然后,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她如何设计,如何告状,如何引得父皇龙颜大怒,最后禁足皇后,夺其宫权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夏承烨。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重生的秘密,只说,是自己大病一场后,忽然“想通了”。
夏承烨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神冷静锐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妹妹,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这……这还是他那个天真烂漫,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伤心半天的妹妹吗?
这心思,这手段,简直……简直比朝堂上那些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萤儿,你……”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夏晚萤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手握住他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皇兄,你听我说。”
“以前,是我太蠢,太天真,总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我一样,心存善念。可现在,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这深宫之中,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就必须……比我们的敌人,更狠,更毒!”
她看着夏承*烨的眼睛,一字一顿。
“皇兄,苏家狼子野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他们扶持二皇兄,就是想把你我,都置于死地!以前,你总说要与世无争,可你争与不争,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
“所以,从今日起,我们不能再退了!”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直到,把我们逼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夏承烨的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苏家的野心,不是不知道二皇弟的觊觎。
可他生性淡泊,总想着,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做好一个太子该做的事,父皇总会看在眼里,他们总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现在,妹妹的这番话,却像一把尖刀,血淋淋地剖开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
他退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苏家势力的日益壮大。
换来的,是二皇弟的步步紧逼。
换来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差一点,就被人无声无息地毒死在深宫之中!
“我明白了……”
夏承烨缓缓握紧了拳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斗志”的火焰。
“萤儿,你放心。从今往后,皇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嗯!”
夏晚萤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了皇兄的支持,她的复仇之路,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兄妹二人又密谈了许久,直到天快亮时,夏晚萤才回到了昭阳宫。
她几乎一夜未睡,精神却异常亢奋。
然而,她刚准备歇下,墨画就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公主,丞相府的苏小姐,递牌子进宫,说……是来探望您的。”
苏玉妍?
夏晚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这位前世的“好闺友”,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想必是坤宁宫那边吃了大亏,丞相府坐不住了,派她这个“先锋”,来探探自己的虚实吧。
“让她进来。”
夏晚萤淡淡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她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又能演出怎样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
……
一炷香后。
身着一身鹅黄色罗裙,身姿袅娜,面容娇美的苏玉妍,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满脸“焦急”与“担忧”地冲进了昭阳宫的内殿。
她一见到夏晚萤,眼圈立刻就红了,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晚萤!你怎么样了?!”
她扑到夏晚萤的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昨天就听说了你病了,急得一夜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求了我爹,这才允我进宫来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你快尝尝,这是我亲手给你熬的,放了你最爱吃的糖桂花。”
这情真意切的模样,这天衣无缝的演技。
如果不是夏晚萤带着前世的记忆,恐怕真的会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夏晚萤看着她这张虚伪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就是这双手,前世,也曾端着一碗下了药的芙蓉糕,亲手将她,送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玉妍,你来了。”
夏晚萤心中恨意滔天,脸上却已经飞速换上了一副“虚弱”又“感动”的表情。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倒了回去,还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咳咳……让你……让你担心了……”
“你快躺好!”
苏玉妍连忙按住她,眼中满是“心疼”。
“你看看你,小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宫里的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你照料成这样!”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亲自舀起一勺莲子羹,递到夏晚萤的嘴边。
“来,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夏晚萤看着眼前那勺晶莹剔透的莲子羹,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故技重施吗?
可惜,同样的当,我夏晚萤,绝不会上第二次。
她没有去喝那碗粥,反而一把抓住了苏玉妍的手腕,眼中泪光闪闪,声音里充满了“依赖”与“委屈”。
“玉妍……我……我好害怕……”
苏玉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怕?怕什么?”
夏晚萤的眼神,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将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带着哭腔,说出了一句让她瞬间脸色大变的话。
“玉妍,你说……我母后她……是不是……是不是想杀了我啊?”
苏玉妍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她怎么会……
夏晚萤却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惊骇,依旧自顾自地“哭诉”着。
“那碗安神汤……还有那碗燕窝粥……味道都好奇怪……我不敢喝……玉妍,我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死死地抓着苏玉妍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玉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你……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苏玉妍看着她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恐惧”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到底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一个病糊涂了的小女孩,在胡言乱语?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比“震惊”和“心疼”的表情。
她反手握住夏晚萤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晚萤,你……你别胡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怎么会害你呢?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真的吗?”
夏晚萤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可是……我真的好怕……玉妍,你帮我把这碗粥……端去倒掉好不好?我……我怕母后知道了,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