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
那股弥漫在太和殿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久久未曾散去。
夏承烨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步履,显得有些沉重。
今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
苏振海和郑雄那两张灰败的脸。
二弟夏承睿那双怨毒的眼睛。
还有……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充满了帝王之术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殿下,您没事吧?”
随行的太监总管王安,看着自家主子那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
夏承烨摇了摇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他刚一踏进东宫的大门,一个他最意想不到,却又最想见到的人,正俏生生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对他笑靥如花。
“皇兄,你回来啦。”
夏晚萤提着一个食盒,笑吟吟地向他走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细碎的叶子,洒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那笑容,纯净,温暖,不含一丝阴霾。
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与交锋,都与她无关。
看着她这副模样,夏承烨那颗因为朝堂纷争而变得沉重无比的心,瞬间,就柔软了下来。
“萤儿?你怎么来了?”
他快步迎了上去,很自然地,就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
“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
“我不冷。”
夏晚萤摇了摇头,仰着一张小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听说皇兄今日在朝堂之上,大展神威,把苏家那只老狐狸,都给训得不敢抬头。所以,特地……给你送些点心,犒劳犒劳你呀。”
“你呀。”
夏承烨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内殿。
“朝堂之事,岂同儿戏。以后,不许再胡乱打听了。”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我才没有胡乱打听呢。”
夏晚萤在他身边坐下,亲自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哦,你快尝尝。”
夏承烨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这块熟悉的桂花糕,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怎么了?不好吃吗?”
夏晚萤看着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好吃。”
夏承烨摇了摇头,缓缓放下手中的糕点。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妹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声开口。
“萤儿,你告诉皇兄……这些……这些算计人心的手段,你……都是从哪学来的?”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
从夏晚螢“大病初愈”的那天起,他就觉得,自己的妹妹,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得……聪明,果决,甚至……有些狠厉。
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步精心计算过的棋。
精准,致命。
这样的她,让他感到欣慰,却也……感到陌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夏晚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迟早要面对。
她不可能告诉皇兄,这些,都是她用前世那条血淋淋的命,换来的教训。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层,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悲伤与沧桑。
“皇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还记得,母后……是怎么死的吗?”
母后?
夏承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的生母,孝贤纯皇后,在他十岁那年,因为难产,血崩而亡。
这是……整个皇宫,人尽皆知的事情。
萤儿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夏晚萤却像是没有看见他脸上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声音,飘渺得,像是一缕随时都会散去的青烟。
“所有人都说,母后是死于难产。”
“可我……不信。”
“我总觉得,那不像是一场意外。更像……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那天,坤宁宫里的人,太多,太杂了。接生的嬷嬷,送药的宫女,甚至……就连当时,在一旁‘帮忙’的,还是贵妃的苏婉仪……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皇兄,我以前,总是在做一个噩梦。”
“我梦见,母后躺在血泊里,拼命地向我伸出手,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小心’,‘小心’……”
“可我……不知道她让我小心什么,小心谁。”
“直到……前几天,我大病一场,昏迷不醒。我又梦见了她。”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和滔天的恨意。
“我看见,是苏婉仪……是她,悄悄地,换掉了母后的安胎药!”
“什么?!”
夏承烨“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萤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谋害皇后!
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我没有乱说!”
夏晚萤也跟着站了起来,情绪,第一次,有了如此剧烈的波动!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抓住夏承烨的手臂,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皇兄!你仔细想想!母后去世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是苏婉仪!她从一个贵妃,爬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她的儿子夏承睿,也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变成了能与你这个太子,分庭抗礼的二皇子!”
“还有她的家族!苏家!这几年,在朝堂之上,是如何的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夏承烨的心上!
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是啊。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他没有任何证据。
而苏婉仪这些年来,又一直扮演着一个“慈爱继母”的完美角色,让他……渐渐地,放下了戒心。
可现在,被妹妹这么血淋淋地一剖析,他才惊觉,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我……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晚萤看着他,缓缓松开了手。
她脸上的激动与恨意,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碎的悲凉。
“皇兄。”
“这些算计,不是我从哪里学来的。”
“是母后……是她用她的命,换来的。”
“是她在我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在这深宫之中,人……到底可以有多坏。”
“是她告诉我,如果我不变强,不学会反击,那么……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会是……你,和我。”
她走到夏承烨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因为愤怒而紧皱的眉头。
那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的坚定。
“皇兄。”
她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眸子里,却带着最灿烂的笑意。
“前十六年,是你一直在保护我,把我护在你的羽翼之下,不让我受半点风雨。”
“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两世的力气,许下的,最郑重的誓言。
“所以,从今往-后,换我……来守护你。”
夏承烨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要瘦弱,却说要来守护自己的妹妹。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阵地发热。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一股同样巨大的愧疚,瞬间就淹没了他。
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大夏的储君,到头来,竟然还要靠自己的妹妹,来为他……披荆斩棘。
他伸出手,将妹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那动作,笨拙,却又充满了力量。
“萤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哽咽。
“是皇兄……没用。”
“不。”
夏晚萤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没用。”
“你只是……太善良了。”
“不过,没关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的善良,负责守护我们大夏的万里江山,黎民百姓。”
“而我……”
“就负责,来守护……你的这份善良。”
“所有……想要玷污你这份善良的魑魅魍魉,就由我,来替你……一一扫平!”
夏承烨闻言,心中剧震!
他缓缓松开妹妹,看着她那张泪中带笑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是啊。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有父皇的信任,有名正言顺的储君之位,现在,还有了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为他披荆斩棘的妹妹!
苏家?
二弟?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妹妹眼角的泪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属于帝王的,绝对的自信与锋芒!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兄妹同心,其利断金!”
夏晚萤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前世温润如玉,却也优柔寡断的太子,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而她,也终于,为自己,找到了此生……最坚实的同盟。
她重新拉着夏承烨在桌边坐下,将那碟桂花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为了庆祝我们‘同盟’结成,你……是不是该把这碟桂花糕,都吃完啊?”
夏承烨看着她,失笑道:“你呀。”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这一次,那香甜的味道,似乎,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味道。
他看着妹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萤儿,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