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
震天的厮杀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模糊。
夏晚萤感觉不到疼。
一支流矢穿透了她的肩胛,猩红的血,正一滴滴浸染着她身上那件本应象征着无上荣光与幸福的凤冠霞帔。真讽刺,大夏的帝女,竟穿着嫁衣,死在自家宗庙的城墙之上。
冷。
彻骨的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焦臭,灌入她的口鼻。
视线早已模糊。
她却“看”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了自己最好的闺友,当朝丞相之女苏玉妍,正巧笑嫣然地依偎在她的未婚夫,镇北大将军之子郑毅的怀里。那两人身上,穿着与她同样刺眼的喜服。
她看见了她的二皇兄夏承睿,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用最甜糯的声音喊她“皇姐”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身篡逆的龙袍,满脸得意地接受着敌国将领的朝拜。
她想起了父皇临终前那双依旧充满慈爱与担忧的眼睛。
她想起了太子哥哥被拖入诏狱时,那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她想起了满朝文武跪在承天门前,哭喊着“清君侧,诛奸佞”时,被乱箭射成筛子的惨状。
原来,她千娇百宠长大的十六年,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父皇的宠爱是真,可这份宠爱,也成了她致命的毒药,让她看不清身边围绕的究竟是人是鬼!
“皇姐,从这跳下去,还能留个体面。”
夏承睿得意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像一条淬毒的蜈蚣,钻进她的耳朵。
“你放心,这大夏的江山,二弟会替你和父皇好好守着的!”
守?
用引北狄铁蹄入关的方式守吗?
用屠尽宗室,焚毁宗庙的方式守吗?!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灼烧着她早已冰冷的四肢百骸。
夏晚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凄厉的笑容,目光穿透人群,死死地钉在那些她曾以为最亲、最爱、最信的人脸上。
“夏承睿、苏玉妍、郑毅……”
她一字一顿,用尽毕生的力气发出最后的诅咒。
“我夏晚萤,今日血染嫁衣,身堕城楼,若有来生,定化为厉鬼,食尔等之肉,啃尔等之骨!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
她纵身一跃。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冲天的火光,和那些人惊恐又扭曲的脸。
原来死亡,竟是这般解脱。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
暖。
很暖。
意识像是沉在最深的海底,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托起。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是父皇最爱的味道。身上盖着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被,丝滑柔软。
夏晚萤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昭阳宫内殿那顶熟悉的流苏宝顶,上面缀着的东海明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没死?
地府,原来长这样吗?
她僵硬地抬起手,触手一片光滑细腻,没有伤口,没有鲜血,甚至连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都不见了。
不对!
这不对!
夏晚-萤“唰”地一下坐起身,云锦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白色的丝绸中衣。她踉跄着扑下床榻,甚至来不及穿上绣鞋,赤着脚冲到了殿内的菱花铜镜前。
镜中,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她十六岁的模样。
眉如远黛,眸若星辰,琼鼻樱唇,青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美则美矣,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与天真。
可此刻,这张娇憨天真的脸上,那双本该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淬满了数万人的血与恨意,阴沉得宛若来自九幽的恶鬼。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了父皇尚在,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巨大的狂喜与无边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公主殿下,您可算是醒了。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奴婢给您炖了安神汤,您……”
一名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的少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见夏晚萤赤着脚站在镜前,不仅没有半分担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轻蔑和不耐。
“哎哟我的好公主,您怎么又下床了?这要是着了凉,皇后娘娘问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这宫女名叫翠儿,夏晚萤记得她。
她是继后苏婉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前世没少仗着继后的势对她阳奉阴违,父皇死后,更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证她与太子意图谋反的“人证”。
看着翠儿那张虚伪的脸,前世种种屈辱与背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夏晚萤缓缓转身,眸光冷得像冰。
翠儿被她看得心里一突,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公主殿下,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还不快回床上躺着,这汤要是凉了,奴婢可没法跟皇后娘娘交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来搀扶夏晚萤,姿态敷衍,动作更是带着几分不敬。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夏晚萤手臂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内殿。
空气,瞬间凝固了。
翠儿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都懵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位向来被她哄得团团转,甚至有些愚笨的昭阳公主,竟然……竟然敢动手打她?!
“你……”
“放肆!”
夏晚萤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宫的名讳,也是你一个下等奴才能叫的?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我’?”
翠儿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眼前的夏晚萤,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眼神,那气势,哪里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公主……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翠儿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可嘴上还在狡辩,“奴婢是看您身子不适,一时心急,这才……这才乱了规矩……”
“心急?”夏晚萤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是心急着看本宫把那碗‘安神汤’喝下去,你好去跟你的主子邀功吧?”
一句话,让翠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知道?!
这安神汤里加了慢性毒药的事,只有她和皇后娘娘两个人知道啊!
“公主!您……您在说什么啊!奴婢听不懂!”翠儿死命磕头,试图蒙混过关,“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您可不能凭空污蔑奴婢啊!”
“忠心耿耿?”
夏晚萤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抬起脚,用精美的绣鞋轻轻挑起翠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的忠心,是对着本宫,还是对着你真正的主子,中宫那位苏皇后啊?”
翠儿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完了。
全完了。
她什么都知道!
“来人。”
夏晚萤懒得再与她废话,声音陡然转厉。
“公主!”
一直守在殿外的贴身大宫女云袖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当她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把这个以下犯上、意图毒害本宫的贱婢拖出去!”
夏晚萤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掌嘴五十,打断手脚,再拔了舌头,丢去乱葬岗喂狗!”
如此狠厉的命令,让云袖都心头一震。
她看着自家公主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多年的忠诚让她没有半分犹豫。
“是,公主!”
“不!不要!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翠儿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磕头求饶,“奴婢再也不敢了!是皇后娘...呜呜呜……”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上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捂住了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变成了模糊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袖看着夏晚萤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主……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陌生,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
她走上前,拿起一件披风,轻轻为夏晚萤披上,低声问道。
“公主,您没事吧?”
夏晚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恨意已经被完美地掩藏了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复仇,才刚刚开始。
苏婉仪,夏承睿,苏玉妍,郑毅……
还有所有前世背叛过她,伤害过她的人!
一个一个来,谁,都别想跑。
她转头看向云袖,目光落在翠儿端来的那个托盘上,那碗所谓的“安神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云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紧,立刻单膝跪地。
“公主,那……那碗安神汤……要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