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流产非要去五万块的高端月子中心。
公婆当众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你家条件好,五万块对你来说不算啥。”
老公也帮腔:“都是一家人,帮衬妹妹是应该的。”
小姑子更是理直气壮:“嫂子要是不出钱,我就一辈子躺医院不出来!”
我从包里甩出一叠转账记录和消费单。
上周她刚买三万块的名表,公婆刚给她转了两万零花钱。
我把单据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手表卖了,别说五万,十万都住得起!”
婆婆撒泼打滚,小姑子气得跳脚,老公指着我鼻子怒骂。
我冷笑一声,只说了一句话。
全家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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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并购案的复盘会,手机震了十七下。
全是婆婆打来的。
我拨回去,那边哭声震天,像死了人。
“苏吟!你妹妹出事了!你快来市妇幼!”
妹妹。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小姑子,匡姗姗。
我丈夫匡文的亲妹妹,匡家捧在掌心二十三年的一颗明珠。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里挤满了人。
婆婆瘫在塑料椅上,两只眼睛哭成烂桃,公公站在窗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匡文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得地砖咔咔响。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射过来。
婆婆一个箭步扑上来拽住我胳膊:“姗姗在里面!流产了!孩子没了!”
她指甲陷进我肉里,疼。
“怎么弄的?”我问。
“走路没看清台阶,摔了一跤……”婆婆又开始哭,“造孽啊,她才刚怀上四十五天,还是个男胎啊……”
匡文走过来,脸色铁青:“男方家来人了吗?”
“来了个表姐,扔下三千块走了,说姗姗自己不小心,不关他们的事。”
我靠在墙边没说话。
匡姗姗跟那个富二代谈了八个月,怀孕以后对方一直拖着不领证,流产了只来一个表姐,这态度还不够明白吗。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匡姗姗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
婆婆扑过去喊“我的心肝”,公公掐灭烟头迎上去,匡文攥着病床扶手跟着护士一路小跑。
我被挤在人堆外面,像个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个外人。
进了病房,匡姗姗醒了。
第一句话是:“妈,我要坐月子。”
婆婆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坐,坐,咱们好好养,妈给你炖老母鸡汤。”
“我不要在家坐。”匡姗姗声音还虚着,但眼神已经活泛起来,“我要去云澜阁。”
云澜阁。
本市最贵的高端月子中心,起步价四万八,明星同款,据说一天六顿月子餐是米其林大厨设计的。
婆婆愣了一瞬,转头去看公公。
公公干咳一声:“那地方……贵了点吧?”
“我身子金贵。”匡姗姗盯着天花板,“我这胎是为谁怀的?是他们郑家不认账,不是我留不住。我的身体亏了,以后还能不能生都是问题,现在不养好,你们忍心看我当不了妈?”
婆婆眼泪又掉下来:“不忍心,不忍心。”
匡文站在床尾,突然开口:“妈,珊珊说得对,身体是本钱,这事不能省。”
我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月工资九千,房贷车贷我承担三分之二。
“五万块。”婆婆忽然转过身,面向我,“大儿媳,你们家条件好,这五万块对你来说不算啥。”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理直气壮的。
我愣了一下。
“你妹妹身子金贵,可不能让月子坐委屈了。”婆婆把我的手攥进她掌心,揉面团似的来回摩挲,“你跟匡文结婚三年,姗姗从来没问你们要过什么,就这一回,当嫂子的帮衬帮衬,往后她记你一辈子的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匡姗姗别过脸看窗外。
公公重新点燃一支烟。
匡文没看我。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
“妈,珊珊要住多少天?”
“啊?”婆婆没料到我这么问,脱口道,“云澜阁最低是二十八天套餐……”
“五万够吗?”
婆婆眼睛一亮:“够的够的,我打听过,五万那个套餐还有产后康复项目……”
“那我出。”
婆婆怔住。
匡文猛地转过头,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又迅速被欣慰覆盖。
匡姗姗把脸从窗边转回来,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没动。
“钱我出,但有个条件。”
婆婆脸上的笑意僵住。
“我要看看珊珊的账户流水。”我说。
匡姗姗倏地坐直了,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你看我账户干什么?”
“不是我要看。”我从包里摸出手机,“银行的人来看。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得证明这笔钱确实用在月子中心,而不是转头被挪去买包买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垂眼划拉着屏幕,“你上周在国金刷了一只三万二的手表,代购发过朋友圈,我看见了。”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
匡姗姗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婆婆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像在消化这句话。
匡文的声音从旁边挤出来,干涩涩的:“苏吟,你查珊珊的消费干什么?”
“没查。”我放下手机,抬起头,“凑巧刷到代购发的买家秀,你妹妹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我认得。”
我冲匡姗姗笑了笑:“新款,钢带蓝气球,三万二千八,我没记错吧?”
没人接话。
匡姗姗把手腕往被子里缩了缩。
婆婆终于找回声音:“那、那是别人送她的……”
“代购发图配的文字是:谢谢亲爱的一如既往支持,帮妈妈省钱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哪个别人送的会写帮妈妈省钱?”
婆婆哑了。
匡文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说:“上周三珊珊还点了一份两斤的龙虾刺身外卖,送到匡家老宅,光配送费就八十八。上周五爸妈给她的账户转了两万块,备注写的是零花。”
我顿了顿。
“两万零花,三万二手表。现在坐月子拿不出五万,要哥嫂出。”
我把手机揣回包里。
“我不是不帮,但我不帮冤大头。”
匡姗姗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这回是真的哭。
她扭着身子扑进婆婆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妈——嫂子骂我乱花钱——我就是对自己好一点怎么了——我还没结婚就被人甩了,我买块表安慰自己怎么了——”
婆婆搂着她心肝肉地叫,一边叫一边拿眼刀剜我。
匡文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她才刚出手术室。”
“她刚出手术室,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住五万块的月子中心。”
“苏吟。”
“你一个月工资九千。”我看着他,“房贷五千,车贷两千,油费话费一千,剩下那一千块你抽烟都不够。这五万块钱从哪出,你想过吗?”
匡文的脸涨成猪肝色。
公公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弹了一地。
他转过身,声音沉沉的:“苏吟,你在我们家三年,我们待你不薄。”
我看着他。
“当年你嫁进来,我们没嫌弃你是单亲家庭,没要你娘家出一分钱嫁妆。姗姗是你妹妹,她现在落了难,你当嫂子的,非得这样斤斤计较?”
公公说话向来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口上砸。
婆婆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匡文似乎找到了靠山,语气硬起来:“爸说得对,苏吟,你格局太小了。”
我低头笑了笑。
格局。
匡家跟我谈格局。
三年前我嫁给匡文,婆婆说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三万八,讨个好彩头。我妈把存折里仅剩的八万块都取出来给我添妆,怕我在婆家受委屈。
婚后第一年,公婆说老房子漏水要翻修,问我们借十万。我掏了。
第二年,小姑子说想出国读语言班,公婆说还差五万,让我们帮衬。我又掏了。
第三年,小叔子——匡文的弟弟匡武——要换车,公婆说旧车开出去相亲没面子,问我们拿三万。我没说话,匡文从我卡里转走了。
这些钱,没写过一张借条。
我问过一次,婆婆当时就抹眼泪:“苏吟,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匡文为此跟我冷战半个月。
后来我不问了。
三年,拢共二十三万。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从来没打算追着要,就当还他们那三万八的“彩礼”。
但现在匡姗姗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盘算着从我兜里再掏五万块去住什么高端月子中心。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非常没意思。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护士,端着托盘换药。
她看见一屋子人剑拔弩张,愣了一下,职业微笑还挂在脸上,动作已经谨慎起来。
婆婆趁机提高了哭腔:“我苦命的女儿啊——二十六床的产妇都有月子中心住,就我们家姗姗没有——”
护士手里动作一顿。
二十六床是剖腹产,老公是开保时捷的,家里保姆都带两个。
匡姗姗是流产。
两回事。
但婆婆不管。
她只要哭得够大声,道理就站在她那边。
公公咳嗽一声,拽了拽婆婆袖子。
婆婆收了声,低头抹眼泪。
匡姗姗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可怜极了。
我站在床尾,忽然觉得很累。
“钱我会出。”我说。
所有人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我看着匡姗姗,“等你出院,把账打出来,手表退掉,之前爸妈给你的零花还回去。然后告诉我你还差多少,缺口我补。”
匡姗姗瞪圆了眼睛。
婆婆尖声道:“退什么退!那是她自己攒的钱!”
“自己攒的?”我转向她,“她毕业两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四个月。她哪来的钱?”
婆婆噎住。
匡姗姗从床上支起身子,声音都劈了:“苏吟!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我看着她,“你住医院病房,费用是我垫的。你吃的外卖,外卖小哥送错了地址,是我下楼取的。你老公不来看你,你妈不敢打电话骂人家,转头朝我撒气。”
“你们家把我当什么?”我说,“提款机?”
病房里没人说话。
护士换完药,飞快地收拾托盘,逃命似的出去了。
匡文站在我面前,脸涨成紫红色。
“苏吟,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场面闹成这样?”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他逼近一步,“我爸妈把你当亲闺女,姗姗把你当亲姐姐,你在我们家这几年,谁给过你脸色看?现在姗姗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不安慰也就算了,当着外人数她的账,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他。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匡文长得不差,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穿西装还算挺拔。
当初我妈托人介绍,说他老实本分,没花花肠子,是过日子的人。
我信了。
三年过去,我忽然不太确定,过日子的人,到底是哪一种。
“匡文。”我开口。
他还在瞪我,胸膛起伏着。
“你妹妹上周买那块表的时候,给你发过照片吗?”
他一愣。
“她发了。”我说,“你还点了个赞。”
匡文的表情僵住。
“你看见她花三万二买表,没觉得这钱该省省。现在她要住月子中心,你让我出五万。”
我垂下眼睛。
“你是真觉得我有钱,还是觉得我应该出?”
匡文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插嘴:“大儿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赚得多,多出一点怎么了?一家人还分你我?”
我没理她。
我拎起包。
“钱我会出,按我说的来。出院之前拿消费流水给我看,手表处理掉,爸妈转的零花退回去。剩下的缺口我来补。”
我往门口走。
匡姗姗在身后尖声喊:“苏吟!你凭什么管我的钱!那是我妈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停下脚步,回头。
“那你让你妈给你出五万月子钱。”
婆婆不哭了。
公公的烟又点上了。
匡文站在原地,像一根不会动的木头。
我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低着头假装忙,余光却一直往这边飘。
我把包换了个肩,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匡文追上来。
他从后面拽住我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
“苏吟,你站住。”
我没动。
他绕到我面前,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你非得闹成这样吗?一家人以后还怎么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愣了一下。
“三万二的手表,你妹妹买得起。五万块的月子中心,她也不是住不起。”
我抽回手。
“她不想动自己的钱,只想动我的。你爸妈也不拦着,还帮腔。”
“你在我们家三年,你难道不知道……”匡文的喉结滚动几下,没说完。
“知道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忽然笑了。
“知道你们家,从来不拿我当自己人?”
匡文抬起头。
“你们家对‘自己人’,不是这个态度。”我说,“匡武买车,爸妈掏三万,不用还。匡姗姗买表,爸妈给零花,不用还。你爸妈自己,退休工资花完了,问我们拿,也不用还。”
“只有我。”
我看着他。
“我的钱,是‘你们家条件好’。”
“我的付出,是‘帮衬妹妹应该的’。”
“我的生气,是‘斤斤计较’。”
匡文的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匡文还站在原地,双手垂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忘了收表情的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