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婚房。
开着车在城里兜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我妈的小区门口。
她住六楼,老式公房,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就听见她在屋里唱越剧,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碧玉簪》里那一段“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敲门。
转身下楼。
二十四岁那年我嫁进匡家,我妈不同意。
她说匡文妈宝,说匡家门风不正,说我在这种家庭待不长。
我没听。
那会儿我觉得她老派,觉得她以貌取人,觉得她单亲妈妈当久了,看谁家都有问题。
现在想想,她吃的盐,确实比我吃的米多。
我在车上坐到天黑。
手机震了好几次,有匡文的,有婆婆的,我没接。
最后一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五十九秒。
我点开,放在副驾驶座上听完。
前二十秒是哭,中间二十秒是数落我不懂事,最后十几秒进入正题:明天上午姗姗出院,直接去云澜阁,订金三万,下午五点前要付清。
末尾她加了一句:“苏吟啊,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看着妹妹受委屈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第二天一早,匡文来公司找我。
前台打电话说匡先生在前厅,我让他上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苏吟。”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没动。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阿胶,东阿的,包装很精美,标价签还没撕:一千九百八。
“妈说昨天她说话急了点,让你别往心里去。”匡文把阿胶往我手边推了推,“她特意托人从山东带回来的,自己舍不得吃,给你补身体。”
我看着那盒阿胶。
匡文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妈就是这个脾气,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偏疼姗姗一些,现在姗姗出了事,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我抬起头。
“这盒阿胶,是你妈买的,还是你妹妹之前收的礼?”
匡文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点点头。
“看来是后者。”
匡文干咳一声:“苏吟,你非得每件事都往坏处想吗?不管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妈想着你,这份心意是真的。”
“心意是真的。”我重复一遍,“那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匡文没接话。
我靠在椅背上。
“让她自己来。”我说,“别让你带东西,别打电话,别发语音。她想让我出钱,自己站到我面前来说。”
匡文的眉头拧起来。
“苏吟,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妈那么大年纪了……”
“五十九岁。”我说,“去年广场舞大赛还拿了二等奖。”
匡文噎住。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是他特意给婆婆设的——《常回家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还是《常回家看看》。
他还是没接。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
窗外是早高峰的尾巴,车流还很密。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刺眼睛。
“匡文。”我背对着他,“你知道你妹妹那三万二的手表,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身后沉默。
“上周五。”我说,“你妈给她转两万零花的当天下午。”
“她先收了钱,转头就去了国金。代购发朋友圈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她戴着手表对镜自拍,配文是:给辛苦工作的自己一点奖励。”
我转过身。
匡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辛苦工作什么?”我问,“她三月辞职以后一直在家躺着,中午起床,下午逛街,晚上追剧。你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隔三差五还要塞零花钱。”
“这样的辛苦工作,我也想试试。”
匡文抬起头。
他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难堪,又像是恼怒。
“苏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在占你便宜?”
我没回答。
他走近一步。
“你赚得多,你能力强,你娘家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用你操心。我们家条件不如你,爸妈有时候确实会多考虑姗姗和匡武一点,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把你当家人。”
“我赚得少,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房贷车贷都是你在扛,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你能在我爸妈面前表现得大度一些,这样他们对你的印象会更好,以后有什么事也会更向着你……”
“向着我?”我打断他。
他停下。
“我为什么要你爸妈向着我?”我问,“我做了什么需要他们原谅的事吗?”
匡文张了张嘴。
“我嫁给你三年,没有夜不归宿,没有跟异性暧昧,没有乱花过一分钱。你爸妈过生日,礼物是我买的。你外公生病住院,护工是我请的。你妹妹流产,住院费是我垫的。”
“我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需要他们‘向着我’?”
匡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的助理探头进来,看见屋里的气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苏律,十点钟的客户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知道了。”
助理缩回头,门重新关上。
我拿起桌上的阿胶,塞回匡文手里。
“带回去。”我说,“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不需要。”
匡文捧着那盒阿胶,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那月子中心的钱……”
“我说了,她来见我。”
匡文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苏吟。”他没回头,“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他的,一万二,他当时嫌贵,但穿上身确实好看。
领带是我妈从普陀山求来的,说能保佑他升职加薪。
袖扣是他生日时我托人从意大利带的,银质,刻着他的姓氏首字母。
我把他从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工科男,打理成现在这副人模人样的精英派头。
可我好像忘了打理他的心。
“我没有后悔。”我说。
他肩膀松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你。”
匡文僵在原地。
我坐回椅子里,翻开面前的文件。
“下午五点之前,我等你妈电话。”
匡文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声音。
我盯着面前的卷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五十分,婆婆的电话来了。
不是语音,是直接打的。
我接起来。
“苏吟啊……”婆婆的声音甜得像泡了蜜,“妈在你公司楼下,方便上来不?”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身影,正仰着头往楼上张望。
“我让前台给您刷卡。”
五分钟后,婆婆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新烫过,卷得很蓬松,脸上抹了粉,口红是艳俗的玫红色。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苏吟!”她一进门就笑,“办公室真气派,比匡文他们单位强多了。”
我没接话茬,请她坐下。
婆婆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一边寒暄一边往外掏东西。
“这是老家寄来的脐橙,你爸战友种的,特别甜。”
“这是姗姗给你挑的丝巾,她特意去商场选的,你看看这花色,衬你肤色。”
“还有这个——”她最后摸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双手递到我面前,“这里是三万块,姗姗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她也出一份。”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红彤彤的封皮,烫金的福字,摸着很新,像是刚从银行取的。
“珊珊哪来的钱?”我问。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她、她攒的嘛,工作这几年多少有点积蓄……”
“她的积蓄上周五买了表。”
婆婆噎住。
我继续说:“三万二,刷的是她的储蓄卡,不是信用卡。说明她卡里当时至少有这个数。”
婆婆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表她退了。”她飞快地说,“昨天下午去退的,专柜给退了全款,钱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婆婆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整理帆布袋的带子。
“珊珊说了,以前是她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经过这回她也想明白了,身体要紧,不该乱挥霍。”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苏吟,姗姗这回是真知道错了。她一个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婆家不管,咱们娘家人再不帮她,她往后可怎么办啊……”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里的丝巾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我没说话。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这钱你收着,不够的你再添点,就当帮妹妹一把。往后她好了,让她慢慢还你。”
我捏着那个红包。
厚度不对。
三万块,百元钞,应该是三沓,这个厚度顶多两沓半。
我把红包拆开。
婆婆的脸色变了。
钱抽出来,两万二。
我数了两遍。
两万二。
“妈。”我把钱放回茶几上,“不是说三万吗?”
婆婆的嘴角抽动一下。
“我、我记错了……可能是姗姗数的时候……”
“珊珊呢?”我打断她。
“啊?”
“她在哪儿?”
婆婆支吾半天:“她……在家休息,医生说要多卧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婆婆慌了,跟着站起来:“苏吟,你上哪儿去?”
“回家。”我拿起包,“看看珊珊。”
婆婆的脸白了。
她伸手想拦我,又不敢碰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苏吟,姗姗她身子还虚,你别吓着她……”
“苏吟,妈没骗你,那表是真的退了……”
“苏吟,你听妈说——”
我按下电梯按钮。
门开了,我走进去。
婆婆站在门外,红棉袄像一团烧不起来的火。
“您回吧。”我按着开门键,“珊珊那边我自己去问。”
“苏吟——”
电梯门合上了。
匡家老宅在东门老街,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
我开了四十分钟车,路上给匡文发了条消息:我在去你爸妈家的路上。
他秒回:去干什么?
我没回。
他又发:苏吟,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我还是没回。
车停在巷口。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匡姗姗的笑声。
很清脆,很张扬,完全不像一个昨天刚出手术室的“病人”。
“……他送的那个镯子成色太差了,我都没好意思戴出门,转手卖了四千块,够我喝一个月下午茶……”
我站在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匡姗姗和闺蜜视频聊天的声音。
“月子中心?当然要去啦,我嫂子出钱。她有钱得很,律师呢,打一场官司够我花半年。”
闺蜜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你嫂子愿意啊?”
“她不愿意能怎么办?”匡姗姗嗤笑一声,“我哥把她吃得死死的,我妈再说几句软话,她那个面子薄的,最后还不是乖乖掏钱。”
“啧啧,你也太狠了。”
“狠什么呀,她嫁进我们家三年了,这是她应该的。”匡姗姗顿了顿,“再说了,她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能嫁给我哥这种城市户口、有房有车的,已经是高攀了。不出点血,凭什么在我们家站稳脚跟?”
我推开门。
匡姗姗半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羊绒毯,手里捧着切好的果盘,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涂口红。
门开的动静让她们同时转头。
匡姗姗的表情僵在脸上。
手机那头的女孩飞快地说了句“我先挂了”,屏幕暗下去。
“嫂、嫂子……”匡姗姗放下果盘,下意识想坐直,又装作虚弱地靠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
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刚才那段话嗓门亮得能传到巷口。
“你妈说你卧床休息。”我说,“看来恢复得不错。”
匡姗姗干笑一声:“还、还行吧……”
我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车厘子,澳洲进口,这个季节一斤一百二。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两个奶茶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是今天刚买的。
“我妈刚才给你送钱去了,”匡姗姗偷偷打量我的脸色,“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说,“两万二。”
匡姗姗的表情微变。
“不是说三万吗?”
她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手表退了吗?”
“退了。”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到像背过台词。
“退了多少?”
“三……三万二。”她的眼神开始飘忽。
我点点头。
“专柜退款原路返回,应该三天内到账。”我说,“什么时候退的?我查一下银行流水。”
匡姗姗的脸色变了。
她霍地坐直身子,羊绒毯滑到地上。
“你凭什么查我银行流水?!”
“不是你妈说你退了吗?”我平静地看着她,“既然退了,流水应该能查到。”
匡姗姗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
她的眼珠子转得飞快,显然在紧急编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公公走下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吟来了。”
我站起来:“爸。”
他点点头,走到茶几边,看见了那两万二现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公公没问钱的事,只是说:“匡文呢?没跟你一起?”
“他在上班。”
“嗯。”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慢吞吞戴上老花镜,拿起茶几下面压着的报纸。
匡姗姗像找到了靠山,凑过去挨着公公坐,小声嘟囔:“爸,嫂子非要查我流水……”
公公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你嫂子要查,就让她查。”
匡姗姗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公公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匡姗姗。
“表到底退没退?”
匡姗姗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实话。”
“没、没退。”匡姗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公公没说话。
匡姗姗的眼眶红了,带着哭腔辩解:“爸,那表我真的很喜欢,攒了好久才舍得买的,凭什么因为嫂子一句话就要退掉?那是我的钱,我自己赚的——”
“你赚的?”公公打断她。
匡姗姗噎住。
公公转向我。
“苏吟,这钱你先收着。”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万二,“差的,我来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卡里有八千,你先拿去。”
我看着那张卡。
工商银行的储蓄卡,卡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泛白了。
匡姗姗叫起来:“爸!那是你留着自己买药的!”
公公没理她。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
“苏吟,姗姗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月子中心的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这八千你先用着,差的,下个月我退休金到账了再补给你。”
我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有小孩跑过,踩着滑板车,轮子滚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公公坐在沙发上,老花镜还捏在手里,指节粗大,是年轻时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他今年六十二,三年前做过一次心脏支架手术。
那张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婆婆没工作,匡姗姗啃老,匡武时不时回来打秋风。
八千块。
他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蹲下身,把银行卡轻轻推回去。
“爸,这钱您留着。”
公公抬起头。
“月子中心的钱我来出。”我说,“不用您补。”
匡姗姗的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但我要珊珊写一张借条。”
匡姗姗的表情瞬间垮下去。
“借条?”她的声音尖起来,“凭什么写借条?”
“凭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站起身,“凭我没有义务替你挥霍买单。”
匡姗姗涨红了脸,扭头看公公。
公公沉默着,没说话。
她又看刚从门外冲进来的婆婆。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像一条上岸的鱼。
匡姗姗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口——匡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哥!”匡姗姗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嫂子让我写借条!”
匡文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他走过来,站在我和匡姗姗中间。
“苏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拿起来看,银行到账通知:50000元。
转账备注:月子中心费用。
我抬起头。
匡文还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转账成功的界面。
“这钱我出。”他说,“不用借条,不用查账,什么都不要。”
匡姗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搂住匡文的胳膊:“哥!还是你对我好!”
婆婆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匡文长大了,知道护着妹妹了……”
公公没说话,低头把银行卡慢慢收回口袋。
客厅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匡文。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几乎削成一条直线。
他没看我。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好。”我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匡文转过头。
“这钱你出。”我重复了一遍,“那以后珊珊的所有事,你来负责。”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苏吟,你不留下吃饭啊?”
我没回头。
巷子很长。
我走了很久,匡文从后面追上来。
他拉住我的手臂。
“苏吟,你生气了?”
我站定,没回头。
“我没生气。”
他绕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脸。
“那你怎么……”
“我只是在想。”我看着他,“你每个月工资九千,除去房贷车贷剩一千。五万块,你要攒四年零两个月。”
匡文的喉结滚动。
“这钱你从哪来的?”
他没回答。
“问你妈借的?问你弟借的?还是从哪个网贷平台贷的?”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点点头。
“网贷。”
他急忙解释:“只借了三万,姗姗那两万二不是在你那儿吗,加上那笔钱正好五万——”
“利息多少?”
他顿了一下。
“我问你,利息多少。”
“……一分二。”
年化百分之十四点四。
我轻轻笑了一声。
“匡文,你一个月剩一千块,拿什么还?”
他低着头。
“我可以加班,有加班费……”
“你加班三年,够还本金还是够还利息?”
他不说话了。
巷口有风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他抬起头。
“你明明知道这钱不该你出,你妹妹手里有钱,你爸妈也在纵容她。你为什么要替她扛?”
匡文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
半晌,他说:“因为我是她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爸妈就说,姗姗是妹妹,要护着。匡武是弟弟,也要护着。”
“我是老大,我得让着他们。”
他低下头。
“以前我觉得没什么,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不碍事。后来遇见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那么轻松。你从来不算计我,不嫌我赚得少,不逼我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
“我想对你好,可我好像只会让你难堪。”
他抬起眼睛。
“苏吟,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小贩的叫卖声,糖葫芦、棉花糖,混在风里飘过来。
我看着匡文的脸。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发现他有白头发了。
不多,就几根,藏在两鬓的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你。”我说,“我没后悔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现在有点累了。”
那点亮光倏地暗下去。
我没再说下去。
五万块,一分二利息,三十六期。
他把自己未来三年的每个夜晚,都预支给了这笔他本不该背负的债。
为了什么?
为了他妈不在邻居面前丢面子。
为了他妹能心安理得继续挥霍。
为了匡家这个早就歪到骨子里的“一家人”体面。
我不心疼那五万块。
我心疼他。
但他不懂。
小姑子流产非要去五万块的高端月子中心。
公婆当众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你家条件好,五万块对你来说不算啥。”
老公也帮腔:“都是一家人,帮衬妹妹是应该的。”
小姑子更是理直气壮:“嫂子要是不出钱,我就一辈子躺医院不出来!”
我从包里甩出一叠转账记录和消费单。
上周她刚买三万块的名表,公婆刚给她转了两万零花钱。
我把单据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手表卖了,别说五万,十万都住得起!”
婆婆撒泼打滚,小姑子气得跳脚,老公指着我鼻子怒骂。
我冷笑一声,只说了一句话。
全家瞬间鸦雀无声。
---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并购案的复盘会,手机震了十七下。
全是婆婆打来的。
我拨回去,那边哭声震天,像死了人。
“苏吟!你妹妹出事了!你快来市妇幼!”
妹妹。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小姑子,匡姗姗。
我丈夫匡文的亲妹妹,匡家捧在掌心二十三年的一颗明珠。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里挤满了人。
婆婆瘫在塑料椅上,两只眼睛哭成烂桃,公公站在窗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匡文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得地砖咔咔响。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射过来。
婆婆一个箭步扑上来拽住我胳膊:“姗姗在里面!流产了!孩子没了!”
她指甲陷进我肉里,疼。
“怎么弄的?”我问。
“走路没看清台阶,摔了一跤……”婆婆又开始哭,“造孽啊,她才刚怀上四十五天,还是个男胎啊……”
匡文走过来,脸色铁青:“男方家来人了吗?”
“来了个表姐,扔下三千块走了,说姗姗自己不小心,不关他们的事。”
我靠在墙边没说话。
匡姗姗跟那个富二代谈了八个月,怀孕以后对方一直拖着不领证,流产了只来一个表姐,这态度还不够明白吗。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匡姗姗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
婆婆扑过去喊“我的心肝”,公公掐灭烟头迎上去,匡文攥着病床扶手跟着护士一路小跑。
我被挤在人堆外面,像个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个外人。
进了病房,匡姗姗醒了。
第一句话是:“妈,我要坐月子。”
婆婆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坐,坐,咱们好好养,妈给你炖老母鸡汤。”
“我不要在家坐。”匡姗姗声音还虚着,但眼神已经活泛起来,“我要去云澜阁。”
云澜阁。
本市最贵的高端月子中心,起步价四万八,明星同款,据说一天六顿月子餐是米其林大厨设计的。
婆婆愣了一瞬,转头去看公公。
公公干咳一声:“那地方……贵了点吧?”
“我身子金贵。”匡姗姗盯着天花板,“我这胎是为谁怀的?是他们郑家不认账,不是我留不住。我的身体亏了,以后还能不能生都是问题,现在不养好,你们忍心看我当不了妈?”
婆婆眼泪又掉下来:“不忍心,不忍心。”
匡文站在床尾,突然开口:“妈,珊珊说得对,身体是本钱,这事不能省。”
我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月工资九千,房贷车贷我承担三分之二。
“五万块。”婆婆忽然转过身,面向我,“大儿媳,你们家条件好,这五万块对你来说不算啥。”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理直气壮的。
我愣了一下。
“你妹妹身子金贵,可不能让月子坐委屈了。”婆婆把我的手攥进她掌心,揉面团似的来回摩挲,“你跟匡文结婚三年,姗姗从来没问你们要过什么,就这一回,当嫂子的帮衬帮衬,往后她记你一辈子的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匡姗姗别过脸看窗外。
公公重新点燃一支烟。
匡文没看我。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
“妈,珊珊要住多少天?”
“啊?”婆婆没料到我这么问,脱口道,“云澜阁最低是二十八天套餐……”
“五万够吗?”
婆婆眼睛一亮:“够的够的,我打听过,五万那个套餐还有产后康复项目……”
“那我出。”
婆婆怔住。
匡文猛地转过头,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又迅速被欣慰覆盖。
匡姗姗把脸从窗边转回来,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没动。
“钱我出,但有个条件。”
婆婆脸上的笑意僵住。
“我要看看珊珊的账户流水。”我说。
匡姗姗倏地坐直了,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你看我账户干什么?”
“不是我要看。”我从包里摸出手机,“银行的人来看。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得证明这笔钱确实用在月子中心,而不是转头被挪去买包买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垂眼划拉着屏幕,“你上周在国金刷了一只三万二的手表,代购发过朋友圈,我看见了。”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
匡姗姗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婆婆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像在消化这句话。
匡文的声音从旁边挤出来,干涩涩的:“苏吟,你查珊珊的消费干什么?”
“没查。”我放下手机,抬起头,“凑巧刷到代购发的买家秀,你妹妹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我认得。”
我冲匡姗姗笑了笑:“新款,钢带蓝气球,三万二千八,我没记错吧?”
没人接话。
匡姗姗把手腕往被子里缩了缩。
婆婆终于找回声音:“那、那是别人送她的……”
“代购发图配的文字是:谢谢亲爱的一如既往支持,帮妈妈省钱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哪个别人送的会写帮妈妈省钱?”
婆婆哑了。
匡文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说:“上周三珊珊还点了一份两斤的龙虾刺身外卖,送到匡家老宅,光配送费就八十八。上周五爸妈给她的账户转了两万块,备注写的是零花。”
我顿了顿。
“两万零花,三万二手表。现在坐月子拿不出五万,要哥嫂出。”
我把手机揣回包里。
“我不是不帮,但我不帮冤大头。”
匡姗姗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这回是真的哭。
她扭着身子扑进婆婆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妈——嫂子骂我乱花钱——我就是对自己好一点怎么了——我还没结婚就被人甩了,我买块表安慰自己怎么了——”
婆婆搂着她心肝肉地叫,一边叫一边拿眼刀剜我。
匡文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她才刚出手术室。”
“她刚出手术室,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住五万块的月子中心。”
“苏吟。”
“你一个月工资九千。”我看着他,“房贷五千,车贷两千,油费话费一千,剩下那一千块你抽烟都不够。这五万块钱从哪出,你想过吗?”
匡文的脸涨成猪肝色。
公公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弹了一地。
他转过身,声音沉沉的:“苏吟,你在我们家三年,我们待你不薄。”
我看着他。
“当年你嫁进来,我们没嫌弃你是单亲家庭,没要你娘家出一分钱嫁妆。姗姗是你妹妹,她现在落了难,你当嫂子的,非得这样斤斤计较?”
公公说话向来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口上砸。
婆婆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匡文似乎找到了靠山,语气硬起来:“爸说得对,苏吟,你格局太小了。”
我低头笑了笑。
格局。
匡家跟我谈格局。
三年前我嫁给匡文,婆婆说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三万八,讨个好彩头。我妈把存折里仅剩的八万块都取出来给我添妆,怕我在婆家受委屈。
婚后第一年,公婆说老房子漏水要翻修,问我们借十万。我掏了。
第二年,小姑子说想出国读语言班,公婆说还差五万,让我们帮衬。我又掏了。
第三年,小叔子——匡文的弟弟匡武——要换车,公婆说旧车开出去相亲没面子,问我们拿三万。我没说话,匡文从我卡里转走了。
这些钱,没写过一张借条。
我问过一次,婆婆当时就抹眼泪:“苏吟,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匡文为此跟我冷战半个月。
后来我不问了。
三年,拢共二十三万。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从来没打算追着要,就当还他们那三万八的“彩礼”。
但现在匡姗姗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盘算着从我兜里再掏五万块去住什么高端月子中心。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非常没意思。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护士,端着托盘换药。
她看见一屋子人剑拔弩张,愣了一下,职业微笑还挂在脸上,动作已经谨慎起来。
婆婆趁机提高了哭腔:“我苦命的女儿啊——二十六床的产妇都有月子中心住,就我们家姗姗没有——”
护士手里动作一顿。
二十六床是剖腹产,老公是开保时捷的,家里保姆都带两个。
匡姗姗是流产。
两回事。
但婆婆不管。
她只要哭得够大声,道理就站在她那边。
公公咳嗽一声,拽了拽婆婆袖子。
婆婆收了声,低头抹眼泪。
匡姗姗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可怜极了。
我站在床尾,忽然觉得很累。
“钱我会出。”我说。
所有人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我看着匡姗姗,“等你出院,把账打出来,手表退掉,之前爸妈给你的零花还回去。然后告诉我你还差多少,缺口我补。”
匡姗姗瞪圆了眼睛。
婆婆尖声道:“退什么退!那是她自己攒的钱!”
“自己攒的?”我转向她,“她毕业两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四个月。她哪来的钱?”
婆婆噎住。
匡姗姗从床上支起身子,声音都劈了:“苏吟!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我看着她,“你住医院病房,费用是我垫的。你吃的外卖,外卖小哥送错了地址,是我下楼取的。你老公不来看你,你妈不敢打电话骂人家,转头朝我撒气。”
“你们家把我当什么?”我说,“提款机?”
病房里没人说话。
护士换完药,飞快地收拾托盘,逃命似的出去了。
匡文站在我面前,脸涨成紫红色。
“苏吟,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场面闹成这样?”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他逼近一步,“我爸妈把你当亲闺女,姗姗把你当亲姐姐,你在我们家这几年,谁给过你脸色看?现在姗姗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不安慰也就算了,当着外人数她的账,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他。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匡文长得不差,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穿西装还算挺拔。
当初我妈托人介绍,说他老实本分,没花花肠子,是过日子的人。
我信了。
三年过去,我忽然不太确定,过日子的人,到底是哪一种。
“匡文。”我开口。
他还在瞪我,胸膛起伏着。
“你妹妹上周买那块表的时候,给你发过照片吗?”
他一愣。
“她发了。”我说,“你还点了个赞。”
匡文的表情僵住。
“你看见她花三万二买表,没觉得这钱该省省。现在她要住月子中心,你让我出五万。”
我垂下眼睛。
“你是真觉得我有钱,还是觉得我应该出?”
匡文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插嘴:“大儿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赚得多,多出一点怎么了?一家人还分你我?”
我没理她。
我拎起包。
“钱我会出,按我说的来。出院之前拿消费流水给我看,手表处理掉,爸妈转的零花退回去。剩下的缺口我来补。”
我往门口走。
匡姗姗在身后尖声喊:“苏吟!你凭什么管我的钱!那是我妈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停下脚步,回头。
“那你让你妈给你出五万月子钱。”
婆婆不哭了。
公公的烟又点上了。
匡文站在原地,像一根不会动的木头。
我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低着头假装忙,余光却一直往这边飘。
我把包换了个肩,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匡文追上来。
他从后面拽住我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
“苏吟,你站住。”
我没动。
他绕到我面前,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你非得闹成这样吗?一家人以后还怎么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愣了一下。
“三万二的手表,你妹妹买得起。五万块的月子中心,她也不是住不起。”
我抽回手。
“她不想动自己的钱,只想动我的。你爸妈也不拦着,还帮腔。”
“你在我们家三年,你难道不知道……”匡文的喉结滚动几下,没说完。
“知道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忽然笑了。
“知道你们家,从来不拿我当自己人?”
匡文抬起头。
“你们家对‘自己人’,不是这个态度。”我说,“匡武买车,爸妈掏三万,不用还。匡姗姗买表,爸妈给零花,不用还。你爸妈自己,退休工资花完了,问我们拿,也不用还。”
“只有我。”
我看着他。
“我的钱,是‘你们家条件好’。”
“我的付出,是‘帮衬妹妹应该的’。”
“我的生气,是‘斤斤计较’。”
匡文的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匡文还站在原地,双手垂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忘了收表情的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