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5:16:45

我刚从产房出来,浑身虚软,婆婆就喜气洋洋地把一张百万银行卡拍在我床头:

“儿媳争气!一百万,奖励你生了大胖孙子!”

我盯着那张卡,突然笑出眼泪,抬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婆婆脸色骤变:“你疯了?这是一百万!”

我忍着剧痛,一字一句瞪着她:“疯的是你们!”

她以为一张卡就能抹平所有伤害?

太晚了。

我眼底发凉,接下来的事,足够让他们全家悔青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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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推开时,我听见婆婆的声音第一个冲进来。

“生了?生了几个?”

护士笑着说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

婆婆愣了一秒。

然后她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尖锐又响亮,像刀子刮过我的耳膜。

“龙凤胎!是龙凤胎!”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我床边,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脸。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我床头。

“儿媳争气!一百万,奖励你生了大胖孙子!”⁤‍

我看着那张卡,金色的,印着某家私人银行的标志。

我的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虚软又恍惚。

可是那张卡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万。

我慢慢抬起手。

不是去接。

我捏住那张卡,把它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咣当”一声,卡落在空饭盒上。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疯了?这是一百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疯的是你们。”

腹部的刀口开始尖锐地疼,我死死攥着床单。

“怀孕五个月,你带我去做B超,路上一直念叨要孙子。”

“医生说是女孩,你当场脸色就变了。”

“从那天起,顿顿给我吃冷饭,说我赔钱货,不配吃热乎的。”

婆婆的脸开始发白。

我没停。

“孕吐到脱水,你说我矫情,谁怀孕不吐?”

“半夜抽筋疼醒,我疼得掉眼泪,你说我是装的。”⁤‍

“产检我一个人去,住院我一个人签字,你儿子出差三个月没打过一通电话。”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现在生了龙凤胎,你就拿钱来堵我的嘴?”

“我问你,要是我今天生的是两个女儿,你还会站在这儿吗?还会拍这张卡吗?”

婆婆张着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她扭头看我床头柜上那碗冷饭,那是她早上带来的,隔夜的,米粒硬得像石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屁股瘫坐在陪护椅上,面如死灰。

我没再理她。

我扭头看向窗外。

初春的天灰蒙蒙的,像我这十个月来的每一天。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护士进来给孩子喂奶,婆婆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我接过女儿,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

她那么软,那么轻,可她是我的。

还有儿子,比他姐姐轻二两,哭起来嗓门却大得多。

护士说,姐姐先出来,弟弟晚三分钟。

三分钟,决定了我这十个月的待遇。

多可笑。

病房门又开了。⁤‍

我公公章贵荣迈着方步走进来,皮鞋擦得锃亮,腕上的表泛着冷光。

他是章氏建材的老板,在这个三线城市算得上号人物。

他没看我,先凑过去看孩子。

“哪个是孙子?”

护士指了指标签。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才转向我,用一种恩赐的语气说:“辛苦了,卡你收着,买点补品。”

我说:“卡在垃圾桶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了。

那张卡就躺在剩饭和纸巾中间。

章贵荣的脸沉下来。

“什么意思?”

婆婆周巧娥这时候终于回了魂,尖声说:“她不识抬举!”

我没说话。

我看着章贵荣弯腰,把那张卡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他用纸巾擦了擦卡面,放回我床头。

“闹脾气可以,钱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

我忽然笑了。

“爸,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在你们家楼梯上摔了一跤。”⁤‍

章贵荣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你在客厅看电视,我喊了三声,你头都没回。”

“我自己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你嫌我挡着你看新闻。”

病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周巧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章贵荣把卡又往前推了推。

“那时候不知道你怀的是孙子。”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没接。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很累。

这十个月,我每天数着日子过,以为生完就好了。

可这一刻我才明白,不是生完就好了。

是从根上就烂了。

我丈夫章砚州是傍晚到的。

他出差回来直接来了医院,风尘仆仆,胡子都没刮。

他先去看孩子,一边看一边笑,说儿子像我,女儿像他。

然后他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老婆,辛苦了。”

他的掌心是热的,声音是软的,眼神是歉疚的。⁤‍

我看着他,想起六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建筑设计院上班,我在甲方公司做行政。

他温吞、腼腆,约会永远提前十分钟到,说话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妈说他木讷,我爸说他老实。

我觉得踏实。

结婚的时候,章家给了一套全款婚房,没写我的名字。

章贵荣说,以后生了孙子,再给你们换套大的。

我没在意。

我以为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房子写谁的名都一样。

现在我才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在秤上被称过了。

“妈给你钱,你怎么不收?”章砚州轻声问。

我没回答。

“她也是一片好意……”

“一片好意。”我打断他。

“你妈给我吃冷饭是一片好意?骂我赔钱货是一片好意?你在哪?”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

周巧娥和章贵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章砚州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大学室友荀蔓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生了?龙凤胎?卧槽你太牛了!”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你在哪个医院?明天我来看你。”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荀蔓来了。

她拎着两大袋东西,风风火火闯进来,把章砚州挤到一边。

“让让让让,别挡着我看干儿子干女儿!”

她趴在婴儿床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的天,这睫毛也太长了!随你随你,可不能随他们老章家那单眼皮……”

她说着说着转过头来看我。

只一眼,她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了。

“你瘦成这样?”

她走过来,捏我的胳膊,眉头拧成疙瘩。

“怀孕时候到底怎么养的?这胳膊细得跟柴火似的。”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是不是他们家苛待你了?”

我鼻腔一酸,拼命忍住。

她不等我回答,扭头就看见了床头那碗冷饭。

已经放了一天一夜,米粒发硬,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这是什么?”

章砚州嗫嚅着说:“我妈早上带的饭……”

“早上带的?”荀蔓拿起来闻了闻,“这他妈是昨天的吧?”

她把碗重重顿在桌上。

“章砚州,你老婆刚剖腹产,你给她吃这个?”

章砚州脸涨红:“不是,是……”

“是你妈带的?那你妈人呢?你人呢?”

她嗓门大,走廊里都有人探头看。

章砚州垂着头,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拉了拉荀蔓的衣角。

“算了。”

“算什么算!”她甩开我的手,“你嫁到他家是当媳妇,不是当难民!”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往我手里塞。

“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着请个月嫂。不够再跟我说,我攒的那点儿嫁妆钱还能挪。”

我看着那两沓红票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这些年,第一次有人这样挡在我前面。

周巧娥是中午来的。

她看见荀蔓在,脸色就不太好看。

荀蔓是开美甲店的,手上纹着大花臂,周巧娥最看不惯这种“不正经”的女人。

但荀蔓没理她,自顾自给我削苹果。

周巧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清清嗓子。

“昨天那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态度急了点。”

我没抬头。

“但这钱你该收还是要收的。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娘家那边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荀蔓削苹果的手停了。

周巧娥继续说:“你生龙凤胎是功劳,咱们章家记着呢。回头出院了,我再给你炖补汤……”

“补汤?”我抬起眼皮。

“是那种漂着油沫子、底下全是骨头的补汤吗?”

周巧娥噎了一下。

“还是那种炖了两个小时、我喝一口就吐出来的补汤?”

我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尖锐的。

也许是孕八月那次摔跤。

也许是更早,早到第一次吃冷饭那天。

那天我孕吐刚好转,饿得前胸贴后背。

周巧娥端着一碗冷饭冷菜放在我面前,说热饭来不及热了,将就吃。⁤‍

我那时候还不敢顶嘴。

我端起碗,吃完了。

晚上胃疼到蜷在床上,章砚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吃多了。

他“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从那以后,我每天吃的都是冷饭。

周巧娥说,你怀孕怕热,冷饭正好下火。

我信了。

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必须信。

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下火。

那是下贱。

周巧娥被我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我没回答。

荀蔓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周阿姨,”她慢悠悠开口,“我刚查了一下,章氏建材去年的纳税额好像降了不少。”

周巧娥脸色微变。

“咱们这小城市,建材生意也就那样。”荀蔓笑了笑,“您这一百万出手倒是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章家钱多得花不完呢。”

周巧娥的脸彻底黑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拎着包转身走了。

病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问荀蔓:“你怎么知道他家公司纳税的事?”

荀蔓眨眨眼:“我不知道啊,诈她的。”

她往嘴里塞了块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她那心虚样,一看就是被我说中了。”

我愣了好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晚上,章砚州又来了。

他带了一盅鸡汤,说是特意让饭店炖的,让我趁热喝。

我喝了一口。

温的,不是滚烫的。

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看着我把汤喝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老婆,我想过了。”他搓着手,“等出院了,咱们搬出去住。”

我没说话。

“我在公司附近租套房,你带孩子也方便些。”

“租?”我放下勺子。

他愣了一下:“暂时先租着,以后等条件好了再……”

“不用了。”我说。

“我自己买。”

他像没听清似的看着我。⁤‍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十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周巧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苛待我。

比如,为什么章砚州永远在我和他妈之间“做不了主”。

因为我没有筹码。

婚房是他家的,存款是他家给的彩礼攒下的,连我怀孕后辞职在家,每个月的家用都是周巧娥“赏”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从一开始就没站直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女儿。

她那么小,那么软,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势利。

但我会让她知道。

不是让她学会势利。

是让她永远不会被势利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