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杨秀兰盛了第一碗排骨汤。
给赵晨。
第二碗。
赵德发。
第三碗。
赵丽红。
第四碗。
赵建军。
第五碗。
孙志强。
然后她自己盛了一碗。
桌上六个人都有了汤。
我还没有。
赵建军没注意。
赵丽红没注意。
杨秀兰没注意。
她不是故意不给我盛。她是真的数了一圈，数完了，觉得齐了。
六个人。
咱们赵家人。
我自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
汤已经不太热了。排骨也只剩碎骨头了。
我端着碗坐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我离开了座位又回来了。
吃完饭，赵丽红说：“妈，那个全家福我已经发朋友圈了。好多人点赞。”
杨秀兰高兴：“是吧？我就说花点钱拍个好的值。”
花点钱。
一千二百八十八块。我出的。
我洗着碗，水龙头的水溅在围裙上。
杨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建军，你把全家福洗一张出来，我要挂墙上。”
赵建军说：“行。”
“大一点的，挂客厅那面墙。”
“行。”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手。
走到客厅门口。
我想问一句。
我想问：“妈，那个全家福上，我的名字怎么没标？”
我站了三秒。
杨秀兰正在跟赵丽红翻手机相册，挑照片。
赵建军翘着腿看电视。
赵晨在吃橘子。就是我买的那袋橘子。
没有人看到我站在门口。
我转身回了厨房。
继续洗碗。
赵建军总说“你想多了”。
每次我说觉得婆婆对我和赵丽红态度不一样，他就说这四个字。
“你想多了，我妈那个人就是嘴上不会说。”
“你别那么敏感，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跟我妈说，别跟我说。”
十二年了，这三句话他说了不下一百遍。
我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有道理”。
嘴上不会说。
别那么敏感。
一家人。
但是一家人为什么有一个群叫“咱们赵家人”，里面没有我？
一家人为什么全家福标注上，所有人都有名字，只有我是“其他”？
一家人为什么过年的座位永远少一把，少的永远是我那把？
晚上回到家，赵晨去写作业了。
赵建军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从卧室出来，经过客厅。
看到他在笑。
低头对着手机笑。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是那个群。“咱们赵家人”。
杨秀兰发了一段语音。赵丽红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赵建军正在打字。
我看清了他打的字——
“哈哈哈我妈太逗了。”
他打完发出去，抬头看见我。
“怎么了？”
“没事。”
“那你站这儿干嘛？”
“我去倒水。”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白开水。
站在厨房喝完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赵晨幼儿园时画的画。画的是全家人。赵晨画了四个人——他自己、爸爸、爷爷、奶奶。
没有妈妈。
那年赵晨四岁。
老师打电话问我：“赵晨画全家福只画了四个人，您知道为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