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电视还在响。赵建军在看一个纪录片，讲航母的。
我走到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九岁，眼角有细纹了。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特意抹了眼霜，是9.9包邮的那种。赵丽红用的是SK-II，过年的时候她拿出来显摆，杨秀兰说“丽红就是会保养”。
我关了水龙头。
回到卧室。
拿起手机。
家族群——就是那个有我在的群——又有新消息了。
杨秀兰在里面发了一句：“明天中午都来家里吃饭，庆祝全家福拍好了。”
赵丽红秒回：“好的妈！我带排骨过去。”
赵建军回：“行。”
我看着屏幕。
这个群里有我。但另一个群里没有。
那个叫“咱们赵家人”的群里，没有我。
那个群才是真的。
这个群里的我，也是“其他”。只不过没标出来而已。
我没有回消息。
我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
赵建军十一点才进卧室。他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想着两个字。
2.
第二天是周六。
杨秀兰让中午去她那边吃饭。
我早上七点起来，洗了衣服，拖了地，把赵晨昨天换下来的校服泡上。
赵建军八点才起，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去我妈那儿啊？”
“嗯。”
“那你顺便买点水果带过去。”
“嗯。”
我去了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两斤草莓，一兜橘子。一共87块。
到了杨秀兰家，门开着。
赵丽红已经在了。
杨秀兰站在门口，看见赵丽红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丽红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赵丽红把排骨递过去：“妈，新鲜的，早上刚买的。”
“哎呀，还花这个钱。”杨秀兰接过排骨，声音里全是疼惜。
我跟在后面进了门。
杨秀兰看了我一眼。
“来了啊。水果放厨房。”
八个字。没有笑。
我把水果放到厨房。
客厅里杨秀兰正给赵丽红削苹果。亲手削的，一圈一圈，皮不断。
我在这个家待了十二年，杨秀兰没给我削过一次苹果。
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不会想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有两张沙发，一张三人的一张两人的。三人沙发上坐着杨秀兰、赵丽红和赵晨。两人沙发上坐着赵德发和赵建军。
没有多余的位置。
我搬了把餐桌旁的椅子，坐在沙发旁边。
没有人让座。
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十二年了。每次来都是这样。
一开始我以为是椅子不够。后来我发现，赵丽红来之前那个位置空着，她一来杨秀兰就拍着身边的沙发说“丽红，坐这儿”。
等赵丽红坐下了，我就自动变成那个搬椅子的人。
有一年过年，赵丽红没来。
沙发上空了一个位置。
杨秀兰没让我坐。
她把包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午饭是我和杨秀兰一起做的。
准确地说，是我做的。杨秀兰炖了排骨——赵丽红带来的排骨——其他四个菜是我做的。
切菜，炒菜，蒸米饭，摆碗筷。
赵丽红在客厅跟赵建军聊天。孙志强和赵德发在下棋。赵晨在玩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