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
身穿白大褂的老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把听诊器从林宛央单薄的胸口拿开,眼神狐疑地在病床上那张惨白的小脸和站在门口黑着脸的陆湛行之间来回扫视。
“老张,有话直说。”
张军医咳嗽了一声,把病历本“啪”地合上。
“陆团长,这姑娘除了严重的营养不良、低血糖,外加一路奔波劳累导致的身体虚脱之外,连根毛的孕都没怀上!”
“而且看这脉象,虚火上升,还得好好补补,不然风一吹就能倒。”
张军医的话音刚落,陆湛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成了锅底。
我就知道!
陆湛行咬着后槽牙,目光如刀般射向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什么怀了种?
什么始乱终弃?
全特么是这女人编出来骗人的鬼话!
他陆湛行一世英名,差点就栽在这个黄毛丫头手里。
“听见了吗?”
陆湛行大步走到病床前。
“没怀孕,身体也没大毛病。别装死,起来!”
林宛央其实早就醒了。
在吉普车上颠簸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刚才张军医检查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装死。
这会儿被当众拆穿,她要是再装晕,那就真成笑话了。
林宛央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看着那叫一个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也没说我真怀了呀。”
“你说什么?!”
陆湛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把这女人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刚才在澡堂门口,当着全团几百号人的面,你喊得那么大声,说怀了我的种!”
“现在你跟我说你没说?”
林宛央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那是……那是为了让你救我。”
“我不那么喊,你能让我进门吗?”
“再说了,我要是被扔出去,我也活不成了,那跟一尸两命有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陆湛行气极反笑。
“行,你行。”
“既然没病没灾,也没怀孕,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陆湛行转头看向门口的警卫员小王。
“小王,去给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人,查查户籍,要是流民就遣返原籍!”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林宛央心头一紧。
遣返原籍?
要是被送回那吃人的王家村,她这好不容易重来的一辈子就算彻底交代了。
绝对不行!
就在小王转身要走的瞬间,林宛央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把抓住了陆湛行的袖子。
“不行!我不走!”
“陆湛行,你不能赶我走!”
“我是李卫东的未婚妻!”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医务室狭小的空间里。
原本正准备看热闹的张军医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小王的脚步也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陆湛行原本想要甩开她的手,在听到“李卫东”这个名字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中原本的愤怒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李卫东。
那是他过命的兄弟,是为了掩护他才牺牲在南疆战场上的烈士!
“你说你是谁?”
陆湛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林宛央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此时不再装那副娇滴滴的样子,而是挺直了脊背,虽然依旧瘦弱。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介绍信,还有那张皱皱巴巴的断亲书,双手递到陆湛行面前。
“我是林宛央,李卫东老家的未婚妻。”
“卫东哥走了,家里容不下我,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
“我实在是没活路了,才拿着卫东哥留下的信物,跑了几千里路来找你。”
“卫东哥信里说过,如果有难处,就来找陆团长,这世上只有你能信得过。”
林宛央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湛行的表情。
她看到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原主记忆里仅存的一点温情,也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
陆湛行展开那封介绍信,上面的公章虽然模糊,但那个熟悉的地名,确实是李卫东的老家。
他又看了看那张断亲书,上面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字字泣血,这姑娘是为了活命才逃出来的。
陆湛行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那一腔怒火,此刻竟然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下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
她是卫东的未婚妻。
是兄弟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家人。
刚才自己还要把她扔给派出所遣返?
那跟把她推回火坑有什么区别?
但是……
陆湛行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此时正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看着他的“麻烦精”。
这哪是什么烈士遗属?
这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刚才在澡堂门口那一出,又是搂脖子又是摸腰带,现在全团上下估计都传遍了。
要是真把她留下,这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
“既然是卫东的家属,我会让人安排你住招待所,费用我出。”
“明天我会去核实你的身份,如果是真的,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安家。”
陆湛行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安置办法。
既全了兄弟情义,又保全了原则纪律。
然而,林宛央要的可不是这个。
住招待所?拿钱走人?
那怎么攻略这个极品男人?怎么在这个年代抱紧这条大腿?
林宛央眼珠一转,嘴唇一瘪,眼泪那是说来就来。
“我不去招待所!”
“我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介绍信也只有这一张,招待所那鱼龙混杂的,万一我被人骗了,被人拐了……”
“陆大哥,你忍心看着卫东哥唯一的未婚妻流落街头吗?”
“再说了……”
林宛央忽然压低了声音,往陆湛行身边凑了凑,那股淡淡的幽香又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刚才在外面,那么多人都看见我抱了你,还听见我说怀了你的孩子。”
“现在你要是把我送去招待所,这一转身,大院里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陆团长始乱终弃,玩弄了人家姑娘还要把人赶走。”
“这对你的名声,对部队的影响,多不好啊。”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陆湛行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明明长得那么清纯无害,怎么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湛行咬牙切齿地问。
林宛央破涕为笑,那笑容晃得人眼花。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陆湛行坚硬的手臂。
“我不要钱,也不要别的。”
“我就想借个宿。”
“陆大哥,你看咱们都是自己人,能不能……在你那借住几天?”
“只要等风头过了,谣言散了,我立马就走,绝不纠缠!”
陆湛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借住?在我那?”
“你知道那是单身宿舍吗?你知道孤男寡女住一间屋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呀。”
林宛央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所以我才要去嘛。”
“反正我名声已经坏了,也不怕再坏一点。”
“但是陆团长你不一样啊,你要是把我带回去,正好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逻辑……
陆湛行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如果不把她带回去,任由她在外面乱跑,那谣言只会越传越离谱。
而且她是卫东的未婚妻,要是真在招待所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陆湛行深吸一口气,但他现在的确别无选择。
“行。”
陆湛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那条件差,只有一张床。”
“而且我还要养两个孩子,虽然这几天寄养在邻居家,但随时可能接回来。”
“你要是受不了苦,嫌吵嫌闹,就趁早给我滚蛋!”
这是最后的挣扎。
陆湛行试图用艰苦的条件吓退这个看着就娇滴滴的大小姐。
谁知林宛央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一声。
“谢谢陆大哥!我不怕苦,我最会带孩子了!”
“走吧走吧,我都饿了,咱们回家!”
说着,她竟然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湛行的胳膊,像个小媳妇一样拽着他往外走。
陆湛行浑身僵硬,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小手,想要甩开,却又怕伤着她。
最后只能黑着脸,任由她拖着走出了医务室。
身后,张军医和小王面面相觑。
这……这就带回去了?
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的陆阎王啊!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而此时的陆湛行还不知道,他这哪里是带了个麻烦回去。
他这是引狼入室,亲手把一只要把他吃干抹净的小狐狸,抱进了自己的窝里!
还没走出医务室大门,林宛央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张军医眨了眨眼。
“张医生,谢谢您啊,回头请您吃喜糖!”
陆湛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栽个跟头。
喜糖?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