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59:17

头痛得像要裂开。

这是陈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敲击他的后脑,然后又把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糨糊。耳鸣声尖锐持久,像是一根钢针从太阳穴这边穿到那边。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

入目并非研究所那熟悉的、堆满古籍的书桌,也不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光亮。身下是冰冷潮湿、略微硌人的硬土,鼻尖萦绕着一种复杂的味道——腐烂的草木、某种动物粪便的腥臊,以及一股若有若无、极其细微的铁锈味。

这是哪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却传来一阵强烈的虚脱和酸痛,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他勉强偏过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破旧衣衫,样式古怪,绝非现代服饰,而且沾满了泥污,好几处都被刮破了。

“操……这什么鬼地方?”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浓惊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远心中猛地一凛,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艰难地扭动脖颈,朝声音来源看去。

就在他身旁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一个同样穿着破烂古装、身材比他壮实些的年轻人正捂着额头坐起来,龇牙咧嘴。那人脸上蹭了不少黑灰,但眉眼轮廓,陈远绝不会认错。

“李…李锐?”陈远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那年轻人闻言一愣,放下手,瞪大眼睛看过来,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陈…陈师兄?!你怎么也……”

李锐,他同门师弟……不,准确说,是他导师去年破格收下的一个“特殊人才”。陈远是历史学博士,一路名校,根基扎实;而李锐,据说是某技校毕业,但动手能力极强,尤其擅长物理化学的实践应用,被导师找来负责一些古代工艺复原的实操项目。两人专业领域天差地别,平时交流不多,但陈远对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师弟印象颇深,因为他总能捣鼓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可他们明明应该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关于五代时期冶金技术的课题熬夜奋战才对……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实验台上某个装置突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眼的白光,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不会是……”李锐环顾四周,眼神里的惊愕逐渐被一种更深的骇然取代,“穿越了?”

这个词像是一块冰,砸在陈远的心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历史研究者,他深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和观察力都是第一位的。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不适,更仔细地打量周围环境。这是一片荒郊野岭,树木凋零,杂草枯黄,显然已是深秋或初冬。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近处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露出布满乱石的河床。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和寒意。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似乎更浓了些。

“看这植被、气候,还有我们身上的衣服……”陈远的声音低沉,带着分析时的惯有冷静,“很像唐末五代时期的风格。”

“五代十国?”李锐倒抽一口凉气,“就是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乱世?”

陈远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作为专研这一时段的历史学博士,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残酷了。藩镇割据,武夫当国,皇帝轮流做,人命贱如草。如果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他们的处境可谓凶险至极。

“先别慌,确定一下具体位置和年代……”陈远说着,试图从周围的地貌寻找线索,但荒山野岭,并无明显标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粗野的呼喝,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陈远低喝一声:“躲起来!”和李锐连滚带爬,缩进旁边一丛半人高的枯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透过灌木的缝隙,他们看到约莫二十几个骑手。这些人大多穿着脏污不堪的皮甲或号衣,手持钢刀长矛,脸上带着煞气,显然是乱世中常见的兵痞或者土匪。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骑在一匹瘦骨嶙峋但眼神凶戾的战马上,正骂骂咧咧:

“妈的,追丢了!那娘们中了老子的‘破血爪’,跑不远!都给老子散开搜!找到人,重重有赏!”

破血爪?陈远和李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像正经历史上的武技称呼。

士兵们轰然应诺,纷纷下马,开始四散搜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青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那是一个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袭染血的青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光一闪,直取那为首的头目。

“哼!垂死挣扎!”头目狞笑一声,并不拔刀,而是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泽,带着一股腥风,迎着剑光就抓了过去!

“嗤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布帛撕裂又夹杂着金属摩擦的怪响。

剑爪相交,竟爆出一溜细小的火星。那青衫女子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而她手中的长剑,与那暗红手爪碰撞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几个细微的凹痕!

陈远瞳孔骤缩。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物理常识!人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与钢铁硬撼,甚至损伤剑身?那暗红色的光泽是什么?内力?真气?

“给老子躺下!”头目得势不饶人,双爪连环挥出,暗红爪影纵横,带起道道凌厉的劲风,将地上的枯草碎石都卷了起来。那声势,绝非寻常武夫打斗,倒更像他曾经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场景!

青衫女子身法灵动,在爪影间穿梭闪避,剑招精妙,每每在电光火石之际格开致命的攻击。她的剑身上,也偶尔会流淌过一层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每次青光一闪,剑速和力量便会陡然提升一截,但也让她苍白的脸色更差一分。

“看到了吗?师兄!”李锐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那爪功!那剑法!还有他们身上的光!这他妈不是普通的历史时空!这是高武或者仙武?”

陈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边的战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历史记载中,五代时期的将领确实多以勇力著称,如李存孝、王彦章等,皆被描述为“万人敌”,但他一直认为那更多是史笔的夸张。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如果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可以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历史的走向,那些著名的战役,英雄人物的命运……还会和他所知道的一样吗?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场中战局再变。

那头目久攻不下,似乎动了真怒,暴喝一声:“能死在老子的‘赤煞爪’下,也算你的造化!”他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浓郁起来,甚至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一爪挥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约莫尺许长的暗红色爪形气劲离体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扑青衫女子!

真气外放?!陈远心头巨震。

青衫女子脸色剧变,显然知道这记攻击的厉害。她强提一口气,长剑疾舞,在身前布下一片绵密的青色剑幕。

“轰!”

气劲与剑幕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青色剑幕应声破碎,女子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重重摔落在距离陈远和李锐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挣扎了几下,竟没能再爬起来。

那头目发出得意的狂笑,带着手下一步步逼近。

“完了……”李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一身破衣服,空空如也。

陈远也是手心冒汗,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呼救?这荒郊野岭哪来的人?利用地形逃跑?恐怕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难道刚穿越过来,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一群乱兵手里?

不甘心!强烈的求生欲刺激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李锐,却发现这位师弟虽然也紧张,但眼神里却并没有绝望,反而闪烁着一丝……奇特的光芒?

李锐的手正在他那件破烂古装的内衬里飞快地摸索着,嘴里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嘟囔着:“硝酸钾……木炭……硫磺……幸好老子习惯随身带点‘小玩意儿’防身……妈的,比例可能不太对,凑合用了……”

只见他从内衬一个隐秘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还有一些细小的、似乎是金属丝和一块黑乎乎像是磁石的东西。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灵活地捻动、混合、缠绕……在昏暗的光线下和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操作。

陈远看得目瞪口呆。他认得那些材料,是实验室里常见的,李锐居然……把这些东西带在了身上?还穿越了过来?

“你……”

“别问,没时间解释!”李锐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亢奋,“帮我盯着点!争取十秒钟!”

就在这时,那伙乱兵已经走到了青衫女子身前数步远的地方,那头目淫笑着伸出手,就要去抓她。

“嘿,小娘皮,这下看你还往哪儿跑!”

就是现在!

李锐猛地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大吼一声:“看暗器!”

他右手奋力一挥,将一个鸡蛋大小、用泥土粗糙包裹着的东西朝着那群乱兵扔了过去,同时左手将两根金属丝猛地搭在了那块磁石的两极上,对准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放着几个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敌人随手挂在矮树桩上的皮质水袋。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头目,都被李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声大吼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飞来的土疙瘩。

那土疙瘩飞行轨迹歪歪扭扭,速度也不快。

头目先是一惊,待看清飞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后,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的嗤笑:“哪来的小杂种,拿泥巴吓唬你爷爷……”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土疙瘩在距离乱兵人群还有几步远的半空中猛烈爆炸!火光一闪,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破碎的土块和里面包裹的尖锐碎石如同雨点般迸射!

“啊!”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惨叫声顿时响起。靠得最近的几个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离得远的也被飞溅的碎石打得头破血流,阵型大乱。那匹瘦马受惊,人立而起,将猝不及防的头目差点掀下马来。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攻击,让这群凶悍的乱兵瞬间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

“噼啪!”

一道微弱的、但清晰可闻的蓝白色电火花,在李锐左手持着的磁石和金属丝间跳跃了一下。紧接着,不远处树桩上那几个皮质水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跳动了一下,系口的绳子莫名崩断,袋里的液体“哗啦”一声淌了一地。

这诡异的一幕,在爆炸的巨响和弥漫的硝烟衬托下,显得更加骇人。

“妖法!是妖法!”有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看着李锐和陈远的眼神如同看着鬼怪。

那头目好不容易控住受惊的战马,脸上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他死死盯着李锐手中那还在冒着青烟的、简陋无比的“引爆装置”和那闪烁着诡异电火花的磁石,又看了看地上惨叫的手下和莫名其妙破裂的水袋。

他搞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巨响和火光,绝非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功或者暗器所能造成。还有那隔空弄破水袋的诡异手段……

未知,带来了最原始的恐惧。

“撤!快撤!”头目当机立断,再也顾不上去抓那青衫女子,调转马头,带着一群惊魂未定的手下,狼狈不堪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那会施展“妖法”的两人再弄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转眼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荒野,就只剩下爆炸后弥漫的硝烟味,一地狼藉,以及三个劫后余生的人。

陈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双腿一阵发软。他看向身旁的李锐,眼神极其复杂。历史学的冷静思维,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又被这匪夷所思的“科技与狠活”强行续了命。

李锐则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极度兴奋的神情,他举起那只因为近距离操作而有些被熏黑的手,看着指尖微微的颤抖,喃喃道:“妈的……火药比例没调好,威力小了点……不过,效果还行?”

就在这时,那个倒在地上的青衫女子,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一双清冷但此刻写满了惊愕与探究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了李锐和陈远。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又落在李锐手中那简陋的、还残留着硫磺味的装置上。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一种极其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问出了充满震撼与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