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59:31

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泥土的焦糊气和淡淡的血腥,沉甸甸地压在荒野的空气中。

陈远则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首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些乱兵确实已经逃远,马蹄声也消失在丘陵背后。

陈远心中一动。“雷法”这个词,在他的历史知识体系里,通常与道教法术相关,尤其在唐宋时期,雷法被视为可以召役雷霆、驱邪伏魔的强大神通。这女子将他们弄出的爆炸和电火花误认为雷法,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超越普通武学的、近乎“神通”的力量;第二,这种力量似乎并非随处可见,否则她不会如此惊讶。

“我们并非道人,也不会雷法。” 陈远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女子还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距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带着学者式的冷静,“方才只是些……自保的小手段,惊扰姑娘了。”

李锐也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那简陋的“电击器”(其实只是利用磁石和金属丝试图产生微弱电磁感应的小把戏,效果极其有限,更多是心理震慑)和身上剩下的火药材料飞快地藏回内衬,讪讪地笑了笑:“对,对,不是雷法,就是……一点小玩意儿。”

青衫女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到他们身上与自己类似的破烂衣衫,以及脸上那难以作伪的惊魂未定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眼中的警惕稍稍减退,但疑惑更深。她显然不相信那仅仅是“小手段”或“小玩意儿”,但看两人不愿多说,她也无力深究。

“咳咳……”她猛地咳嗽了几声,又带出些许血沫,气息更加萎靡,“无论如何……多谢二位……援手之恩。若非二位……我柳青霜今日……必难幸免。”

柳青霜。陈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柳姑娘不必客气,路见不平而已。” 陈远斟酌着词句,“我看姑娘伤势沉重,此地不宜久留,那些贼兵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不知姑娘可知附近有何处可以暂时容身疗伤?”

柳青霜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与乱兵逃走方向大致相反,通往更深处丘陵的方向:“由此往西……约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可暂避……”

十里。陈远眉头微皱,以柳青霜现在的状态,别说十里,恐怕一里都难。他和李锐虽然身体虚弱,但好歹没受什么伤,搀扶着她走,或许能行。

他看向李锐,用眼神征询意见。李锐虽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立刻点了点头:“没问题,师兄,我们扶她过去。”

当下,两人不再犹豫。陈远小心地扶起柳青霜,触手之处,只觉得她身体轻飘飘的,但肌肉因为伤痛而紧绷着。李锐则在旁帮忙,捡起柳青霜掉落在地上的那柄细长剑。剑入手微沉,剑身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青锋”。剑身上那几个被“赤煞爪”留下的细微凹痕清晰可见,提醒着他们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战斗绝非幻觉。

三人一行,搀扶着,踉跄着,朝着西边走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这里是一片典型的北方丘陵地带,深秋时节,万物凋敝,裸露的黄土和灰褐色的岩石构成主色调。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只有些耐寒的荆棘和枯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起伏,走势雄奇险峻,与陈远记忆中五代时期中原、河北地区的地理风貌隐隐对应。

“柳姑娘,方才那些追杀你的人,是何来历?听其口音,似乎是河东一带?” 陈远一边小心地搀扶着柳青霜,避免触动她的伤口,一边试图套取更多信息。他精通各地方言演变,从那头目的几句喝骂中,听出了些许端倪。

柳青霜虚弱地靠在他身上,闻言微微侧首,看了陈远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他对口音的敏锐。她喘息着答道:“他们是……河东节度使……李存勖麾下……‘鸦儿军’的……外围斥候……”

李存勖!鸦儿军!

陈远心中剧震。这可是五代初期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后唐庄宗,沙陀人,以骁勇善战著称,其麾下核心精锐便被称为“鸦儿军”。在真实历史中,李存勖此刻应该正与其死敌后梁朱温集团激战正酣,主要活动区域在河东(今山西)和河北南部一带。

“此地是……”

“邢州……尧山……”柳青霜的声音更低了,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邢州!陈远大脑飞速运转。邢州,在今河北邢台一带,在唐末五代时期属于战略要冲,各方势力反复争夺。尧山,位于邢州北部,是太行山余脉。这与他们所处的丘陵地貌吻合。按照历史时间线推算,此时大约是后梁贞明年间(915-921年左右),正是李存勖与后梁拉锯战的关键时期。李存勖的势力范围确实可能渗透到邢州一带。

但……李存勖的部下,为何要追杀一个看似江湖女子的柳青霜?而且使用的是那种诡异的“赤煞爪”武功?

“鸦儿军……何时习练这等……阴毒爪功了?” 陈远试探着问道。他记得史书对李存勖及其军队的记载,虽强调其勇武,但并无此类偏向邪异的武功描述。

柳青霜咳嗽了两声,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和恨意:“那人……并非鸦军正统……是近年投靠李存勖的……江湖败类,‘血手人屠’屠千仞的弟子……仗着有些本事……在军中颇为嚣张……专司……刺探、暗杀之事……”

血手人屠屠千仞?陈远在脑中快速搜索,正史野史均无此号人物。这显然是这个世界独有的“设定”。看来,这个魔改的五代,朝堂与江湖的纠缠,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锐忍不住插嘴问道:“柳姑娘,你那剑法好厉害,青光闪闪的,是什么名堂?还有那家伙的爪子怎么会冒红光?这世界的武功都这么……这么不科学吗?”他憋了一肚子疑问,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科学?”柳青霜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

“呃……就是……常理,对,违背常理的意思。”李锐赶紧解释。

柳青霜似乎明白了,她微微喘息着,解释道:“我修炼的……是师门《青霞功》……辅以《流云剑诀》……功法运转时,内息外显,便……有青光流转。那屠千仞的‘赤煞爪’,乃是……汲取战场煞气、熔炼血肉精华的……邪门功法,故显赤红……煞气逼人。”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让这两个救命恩人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有所了解,以免他们再闹出将“火药”、“电火花”误认为“雷法”的笑话,或者因无知而轻易涉险。

“当今天下……乱世纷争,武风极盛……各方势力,无论将帅兵卒,还是江湖豪杰,大多……修有功法武技。功法……分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招式……亦有名目传承。方才那人的‘赤煞爪’……约莫是黄阶上品的爪功……而我《青霞功》……乃是玄阶下品的内功心法……”

天地玄黄!功法品阶!

陈远和李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这简直就像是走进了某本武侠小说或者玄幻设定的世界里。历史的大框架还在,但填充其中的细节,却已面目全非。

“那……最厉害的人,能有多厉害?能飞吗?能一掌打碎一座山吗?”李锐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柳青霜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因为这个问题,反而浮现出一丝近乎敬畏的神情,她摇了摇头,声音愈发虚弱:“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是传说中的……天人、神魔境界了……当世……或许只有那些……隐世宗派的老怪物……或者……几位最顶尖的诸侯霸主……才触摸到门槛吧……我辈……能练至地阶……已是一方豪强了……”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陈远和李锐心潮起伏。这个世界的武力上限,高得超乎想象。

交谈间,三人艰难地翻过一道山梁。果然,在前方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里,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建筑轮廓。青灰色的墙体斑驳脱落,屋顶塌了小半,露出里面的椽梁,正是柳青霜所说的那座废弃山神庙。

此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山脊,最后几缕残光将天际的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也给这荒凉破败的庙宇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暖色。夜幕即将降临,深秋荒野的寒意开始弥漫。

“到了……”柳青霜说完这两个字,似乎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脑袋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陈远和李锐不敢怠慢,连忙加快脚步,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座可以暂时栖身的破庙走去。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院内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正殿还算完整,只是神像倒塌,碎成泥块,布满蛛网灰尘。

两人将柳青霜小心地安置在殿内一个相对干净、避风的角落。李锐主动承担起清理场地和寻找柴火的任务,他技校出身,动手能力强,很快就在殿外用找到的干燥树枝和引火物升起了一小堆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陈远则借着火光,检查柳青霜的伤势。伤口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似乎那“赤煞爪”不仅造成物理伤害,还带有某种侵蚀性的煞气,阻止伤口愈合,甚至还在缓慢侵蚀她的生机。他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用随身携带(幸运的是穿越时似乎还在)的一个皮质水囊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清水触及伤口,柳青霜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师兄,她这伤……好像不是普通外伤啊。”李锐凑过来,看着伤口那诡异的色泽,压低声音道,“那什么煞气,听起来跟辐射或者化学污染似的……光包扎恐怕不行。”

陈远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的历史知识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但基本的逻辑判断还在。“得想办法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找到能驱除这种煞气的方法。” 他想起柳青霜提到的“师门”,或许她的同门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夜风拂过草丛的沙沙声,极其突兀地在破庙的院墙外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荒野夜晚,却显得格外清晰。

陈远和李锐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骤然变得紧张无比的脸庞。

不是风声。

有人来了!

是那些去而复返的乱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破庙的每一个缝隙涌入,将这座暂时的避难所,变成了一个未知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