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沙沙声极其轻微,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夜风卷动了墙角的枯草,但陈远和李锐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与自然风声迥异的规律性——那是脚步刻意放轻,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陈远猛地朝李锐使了个眼色,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动作。李锐一脚踢散刚刚升起的篝火,只留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同时抓起地上一些尘土盖了上去,最大限度地减少光源。陈远则迅速将昏迷的柳青霜往神像底座后方更深的阴影里拖了拖,自己和李锐也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声在院墙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倾听。随即,几声极低的、如同虫鸣般的啁啾声响起,短促而富有节奏,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陈远心中一沉。这不是乱兵那种粗野的风格,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暗号。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破败的庙门。他们的动作轻盈而协调,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音,显然身负不俗的轻身功夫。借着残破屋顶漏下的微弱星光,只能勉强看清他们大约有四五人,皆身着紧身的深色夜行衣,体态矫健,手中似乎都持有兵刃,反射着幽冷的微光。
这些人进入院中后,并未立刻闯入正殿,而是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散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院落,最终定格在正殿那黑洞洞的门口,以及门口那堆刚刚被踢散、尚有余温的灰烬上。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即使穿着夜行衣也能看出其挺拔的姿态。他并未蒙面,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感觉到其目光锐利如刀,缓缓从灰烬移向漆黑的正殿,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越的穿透力,在寂静的破庙中回荡:
“里面的朋友,不必藏了。灰烬尚温,人必在左近。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追寻本门弟子踪迹至此。若阁下与青霜师妹在一起,还请现身一见。”
他的话语措辞客气,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隐隐的压迫感。
青霜师妹?
陈远和李锐心中同时一动。是柳青霜的同门?他们追来了?速度好快!
但此刻敌友未辨,两人不敢轻易应答。陈远更是心念电转:柳青霜被李存勖麾下的人追杀,伤势沉重,她的同门却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荒山野岭的破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高武世界,谨慎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见殿内无人回应,那为首之人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轻轻一挥手。他身旁两名黑衣人会意,身形一动,便如两道青烟般飘向正殿两侧的窗户,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打算从侧翼包抄。
不能再等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躲藏已无意义。他轻轻碰了李锐一下,示意他准备好那“最后的手段”,然后朗声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外面的朋友,请止步。柳姑娘确实在此,但她身受重伤,已然昏迷。我等乃路遇相助之人,不知各位身份,不敢轻信。”
殿外的动作瞬间停止。那为首之人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如此镇定,而且直接点明了柳青霜的状况。他沉吟了一下,道:“在下流云剑宗,楚怀瑾。柳青霜乃我师妹。阁下既能出手相助,怀瑾在此先行谢过。可否容我等入内查看师妹伤势?流云剑宗绝非恩将仇报之辈。”
流云剑宗?陈远快速搜索记忆,正史中自然没有这个门派。但听其名号,与柳青霜的“流云剑诀”倒是吻合。他心念急转,对方人数占优,武功不明,若真是柳青霜同门,硬抗绝非上策。若心存歹意,以他和李锐的状态,也难有胜算。不如赌一把。
“原来是楚兄。”陈远放缓了语气,“柳姑娘伤势古怪,非寻常金创,疑似中了某种阴寒煞气,侵蚀经脉。我等不通武学,正束手无策。既是同门至亲,还请入内一观。”
说着,他示意李锐重新点燃一小簇篝火。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驱散了殿内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陈远和李锐紧张却强作镇定的脸,以及神像后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柳青霜。
脚步声响起,楚怀瑾当先走了进来,另外四名黑衣人也紧随其后,默契地守在了殿门和窗口位置,隐隐形成护卫之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陈远和李锐。
借着火光,陈远终于看清了这位楚怀瑾的相貌。只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自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得既俊朗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峻。他的眉毛修长,斜飞入鬓,更添几分英气。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临风的玉树,气质卓然。观其面相,并非奸恶之徒,眉宇间虽带锋芒,却眼神清正,此刻看向柳青霜时,那锐利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
相由心生,陈远研究历史,也涉猎过古代相人术,虽不全信,但也能从气质神态略窥一二。这楚怀瑾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正派、骄傲,且极重同门之情。
楚怀瑾的目光在陈远和李锐身上迅速扫过,看到他们身上破烂的衣衫、疲惫的神情以及毫无内力波动的身体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掠过,快步走到柳青霜身边蹲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柳青霜的手腕上,凝神探查。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震怒。
“果然是‘赤煞爪’!好阴毒的煞气!”楚怀瑾的声音带着寒意,“屠千仞那条老狗,竟敢纵容门下对我流云剑宗弟子下此毒手!”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碧色药丸,小心地喂入柳青霜口中,并用内力助其化开。随即,他双掌抵住柳青霜背心,一股柔和而精纯的青色气流自他掌心缓缓渡入柳青霜体内。那气流与之前柳青霜剑上的青光同源,但显然更加浑厚精纯。
随着内力的输入,柳青霜伤口处那暗红色的煞气似乎被压制了一些,她的脸色也略微好转,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稍稍平稳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楚怀瑾才长身而起,转向陈远和李锐,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二位仗义相助,保住青霜师妹性命。此恩我流云剑宗铭记于心。还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陈远。”
“李锐。”
两人报了姓名。陈远补充道:“楚兄客气了,我等亦是恰逢其会。不知柳姑娘为何会被河东节度使麾下之人追杀?”
楚怀瑾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但面对救命恩人,他还是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今天下,群雄逐鹿,各方势力无不竭力网罗江湖高手,或以重利,或以威逼。我流云剑宗山门位于邢州西北的云蔚山,地处晋(李存勖)、梁(朱温)、赵(王镕)三方势力交界,向来秉持祖训,超然物外,不参与诸侯争霸。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血手人屠’屠千仞,本是横行河朔的邪派高手,一身‘赤煞功’歹毒无比,近年投靠了晋王李存勖,颇受重用。他觊觎我流云剑宗的《青霞功》和‘流云剑诀’已久,多次派人骚扰,欲逼我宗门就范,为其效力。此次青霜师妹奉命外出采购药材,想必是行踪泄露,遭了他们的毒手!”
陈远恍然,这与他的历史知识隐隐印证。邢州地处要冲,是各方争夺的焦点。像流云剑宗这样拥有独门功法的本地门派,确实难以在乱世中完全独善其身。李存勖作为一方雄主,招揽(或逼迫)江湖势力为己用,也符合其扩张需求。
“原来如此。”陈远点头,“那柳姑娘的伤势……”
“煞气入体,已伤及经脉根本。”楚怀瑾眉头紧锁,“我方才已用本门‘青霖丹’和内力暂时压制,但若要根除,需回山门请师尊或几位长老出手,辅以宗门秘传的‘涤脉清心散’方能奏效。此地不宜久留,屠千仞的人既然出手,难保没有后招。二位恩公若无去处,不妨随我等一同前往云蔚山暂避。一来可确保安全,二来,怀瑾也好禀明师尊,酬谢二位大恩。”
陈远和李锐对视一眼。他们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李锐的“科技与狠活”毕竟有限且不可持续),能有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且是柳青霜这样的“名门正派”,无疑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如此,便叨扰楚兄和贵宗门了。”陈远拱手道。
“陈兄客气,请!”
当下,一名黑衣人上前,小心地背起依旧昏迷的柳青霜。楚怀瑾在前引路,陈远和李锐紧随其后,另外几名黑衣人则分散四周警戒。一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这座充满危机的破旧山神庙,向着西北方向的云蔚山疾行。
楚怀瑾等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即使在黑夜中,也步履如飞,选择的都是相对好走且隐蔽的小径。陈远和李锐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累得气喘吁吁,心中对这世界武者的身体素质更是有了直观的认识。
约莫疾行了小半个时辰,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雄峻。楚怀瑾指着其中一座尤其高耸、仿佛直插云霄的山峰道:“那便是云蔚山主峰,我流云剑宗便坐落于山腰之上的‘栖云坪’。”
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道险峻的峡谷,仅容一人通过,入口处看似天然,但陈远敏锐地发现两侧岩壁上有人工开凿和布置的痕迹,似乎暗藏机关。穿过这道“一线天”般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巨大的山间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倚着陡峭的山壁而建,边缘以粗大的原木和巨石垒砌成护栏。平台上,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栋青瓦白墙的殿宇楼阁。这些建筑并非金碧辉煌,而是带着一种古朴、清雅的韵味,与周围的奇松、怪石、流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生长于此。
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黑暗与薄雾之中,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灯火,如同散落在山间的星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宁静味道。偶尔有巡夜的弟子手持灯笼走过,脚步轻盈,见到楚怀瑾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师兄”,目光好奇地扫过陈远和李锐这两个陌生的、毫无内力波动的“凡人”。
这里,便是流云剑宗。
与陈远想象中戒备森严、杀气腾腾的武林门派不同,此地更像是一处远离尘嚣的隐修之所,宁静而超脱。但那些巡夜弟子矫健的身手、沉稳的气息,以及这易守难攻的地势,无不显示出这个宗门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与世无争。
楚怀瑾带着他们径直来到平台中央最大的一座殿宇前。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流云殿”。殿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
“师尊,各位师叔,怀瑾回来了!”楚怀瑾在殿外朗声道。
“进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楚怀瑾示意背着柳青霜的弟子跟上,又对陈远和李锐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当先步入殿中。
陈远和李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怀着几分忐忑和强烈的好奇,迈步走进了这座流云剑宗的核心大殿。
殿内空间开阔,陈设古朴。正中央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双目开阖之间,神光内蕴,气息渊深似海,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这便是流云剑宗的当代宗主,云胤真人。
在云胤真人下首,还坐着几位年纪稍长、气质各异的老者,想必是宗门的长老。他们的目光,在楚怀瑾等人进来时,便齐刷刷地落在了昏迷的柳青霜身上,随即又带着审视与探究,看向了紧随其后的陈远和李锐。
当这些目光落在身上时,陈远只觉得仿佛有实质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李锐更是感觉像是被几头猛虎盯住,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些,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高手”!
楚怀瑾快步上前,将柳青霜轻轻放在殿中早已准备好的软榻上,然后躬身向云胤真人和诸位长老禀报了事情的经过,从发现柳青霜遇袭,到破庙中遇见陈远李锐,再到两人如何用“奇异手段”惊退屠千仞门下,以及柳青霜目前的伤势情况。
他叙述简洁清晰,并未夸大,但也如实描述了李锐那“爆炸物”和“电火花”的诡异效果。
听完楚怀瑾的禀报,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所有长老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远和李锐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疑惑。
云胤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陈小友,李小友。怀瑾所言,可是实情?你二人并非我辈修武之人,却身怀此等……奇术,不知师承何处?来自何方?”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终于摆在了台面上。
陈远心念电转,知道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在这些人精面前几乎不可能,而且容易引来更大的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迎着云胤真人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用一种坦诚而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语气说道:
“回禀宗主,楚兄所言,句句属实。至于我二人来历……实不相瞒,我等自己亦是糊涂。只记得前一刻尚在……一处与世隔绝之地钻研学问,忽逢剧变,再醒来时,便已身处那荒山野岭,身着异服,对此地风物、时局、乃至……武学功法,一概不知。若非恰遇柳姑娘遇险,又侥幸有些保命的微末伎俩,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穿越的事实模糊处理成“来自与世隔绝之地遭遇剧变”,既解释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一无所知和身上可能存在的疑点,又避免了直接透露“穿越”这个更难以理解的概念,同时暗示了他们的“奇术”只是“保命的微末伎俩”,降低对方的戒心和觊觎。
李锐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就是莫名其妙掉到这儿的,啥也不知道!”
云胤真人和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这番说辞将信将疑。与世隔绝之地?钻研学问?剧变?这解释听起来离奇,但观这两人面相,陈远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稳;李锐则眼神灵动,面相跳脱却并无奸猾之相,不似大奸大恶之徒。而且他们身上确实毫无内力痕迹,衣衫破烂,形容狼狈,倒真像是遭了劫难流落至此。
更重要的是,他们救了柳青霜。在流云剑宗面临外部压力、强调同门之谊的当下,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沉吟片刻,云胤真人缓缓颔首:“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二人既对青霜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流云剑宗的客人。暂且在山中住下,青霜的伤势还需从长计议。至于你们的来历和那‘奇术’……”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两人一眼,“日后若有闲暇,再细细分说不迟。”
他这话,既是接纳,也是保留。暂时不深究,但不代表不好奇或不防备。
“多谢宗主!”陈远和李锐连忙躬身行礼,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随即,云胤真人吩咐弟子带陈远和李锐去客舍休息,又命人将柳青霜小心送往丹房,由精通医理的长老亲自诊治。
离开流云殿,跟着引路弟子走在清幽的山道上,看着远处在月光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陈远和李锐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一天之内,他们从现代社会的实验室,穿越到魔改的五代乱世,经历了生死追杀,见识了高武对决,如今又踏入了一个隐世的江湖门派。
历史的洪流、武力的法则、未知的奇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才刚刚向他们掀开冰山一角。
而他们,这两个手无寸铁(李锐的“寸铁”不算常规武器)、仅凭一点超前知识和机智闯入其中的异乡人,又将在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时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色深沉,云蔚山静默无言,仿佛在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