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1:32

成都,尹府书房。

郑昭脸色铁青,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书案上,上好的端砚跳起,墨汁溅了他一袖子。“废物!一群废物!七八个好手,还有弩箭,竟让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和那个丫头片子跑了!”

书房阴影中,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垂手而立,低声道:“老爷息怒。据回报,那陈远和李锐身手远超预料,应变极速,加之李锐突然出现接应,这才……而且,小姐也在场,兄弟们投鼠忌器……”

“蓉儿……”郑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她与那陈远走得太近了!这次若真除了陈远,她受些惊吓,甚至……也未尝不是好事!总好过将来被牵连,或者被那野心勃勃的孟昶利用!”

他烦躁地踱步:“孟昶那边,货都收齐了?”

“是,最后一批已于昨夜子时,在城西废仓交割完毕,银货两讫。南海派的人,今日天未亮便已乘船离港。”

“走了?”郑昭脚步一顿,眼中寒光一闪,“走得倒快!那海棠是个精明人物,定是察觉了什么。孟昶呢?他有什么反应?”

“孟将军府一切如常,只是加强了府邸守卫。不过……”管家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发现,今晨也有数批不明身份的人马悄然出城,方向……似乎也是沿江而下。”

郑昭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管家:“沿江而下?追杀南海派?孟昶想灭口?”他迅速思索,“是了!武器到手,南海派便成了知情人,更是可能泄露他与我们交易的隐患!他既要起事,自然要将所有可能泄露的线索掐断!好一个孟昶,心狠手辣,连合作伙伴也不放过!”

他冷笑一声:“也好,让他们狗咬狗!传令下去,我们的人全部撤回,不得再参与此事。另外,加强对蓉儿的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是。”

成都的暗流,因陈远等人的离去和孟昶的灭口行动,变得更加汹涌诡谲。而这一切,顺流东下的陈远、李锐、海棠三人,此刻尚未完全知晓。

江行数日,景移物换。

“乘风号”离开锦江,汇入长江主干道。江水变得开阔浩荡,烟波千里。两岸景象也与蜀中迥异,山势渐趋平缓,多为丘陵起伏,植被茂密。时值暮春初夏之交,江风已带暖意,吹拂着船帆猎猎作响。

白日,他们常在甲板上观望风景。江面百舸争流,有庞大的官船、精巧的客舟、满载货物的商船,也有渔民的小舟在波涛间出没。岸上时而可见炊烟袅袅的村落,时而是阡陌纵横的田野,偶尔还能望见矗立在山巅或江畔的烽燧、城堡遗迹,提醒着人们这依然是战乱未息的年代。

夜晚,船泊于江湾或码头。海棠常与船老大、水手饮酒闲聊,打探沿途消息,也向陈远李锐介绍江南风物、吴国(杨溥)境内情况。陈远则抓紧时间修炼,同时继续参悟图谱,那敛息法门越发纯熟。李锐则研究船体结构,甚至琢磨着能否改进帆索系统,被海棠笑着阻止——太过显眼。

表面看似平静的航程下,那股离开成都后就隐隐萦绕的不安,并未散去。陈远和李锐都感觉,那种被窥视的寒意,似乎又隐约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迫近,更加危险。

海棠的眉头也日渐紧锁。他派出的前哨小船回报,后方似乎有船只不远不近地跟着,行迹可疑。而且,沿途几个预定的补给点,都发现了陌生面孔在打探“乘风号”的消息。

“不对劲。”这一日晚饭后,海棠将陈远和李锐叫到舱内,神色凝重,“我们可能被盯上了,而且来者不善。不是郑昭的人,他的人没这么快,也没这么执着。”

“难道是屠千仞或者玄冥宗的人追到这里了?”李锐猜测。

“不太像。”海棠摇头,“屠千仞的势力主要在北方,玄冥宗行踪诡秘,但大规模调动人手跨地域长途追踪,动静不会小,我这边应该有风声。而且,他们的目标明确是你们和图谱,若是他们,早就该动手了,不会只是跟着。”

陈远沉思道:“会不会是……买主?”他想到了孟昶那笔巨额的武器交易。

海棠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我也怀疑是他。货物到手,我们便成了唯一的、活着的交易见证者。为了保密,为了不留后患,灭口……是乱世枭雄的惯常做法。只是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这么决绝。”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船老大急促的敲门声:“东家!不好了!后面那几条船追上来了!而且……两边岸上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三人抢出船舱,来到船尾。只见暮色苍茫的江面上,三条快船正鼓满风帆,如同离弦之箭般破浪追来,距离已不足一里!快船船头,隐约可见持弓挎刀的人影。与此同时,两岸的丘陵树林中,也似乎有黑影在快速移动,与船只保持平行!

“准备迎敌!”海棠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所有伙计,拿兵器!陈兄弟,李兄弟,随我来舵楼!”

“乘风号”上的水手伙计显然也非寻常船工,闻言并无慌乱,迅速取出藏好的刀剑弓弩,各就各位,气氛瞬间肃杀。

陈远和李锐紧随海棠登上较高的舵楼,视野开阔。追兵已近,可以看清每条快船上约有七八人,皆着劲装,蒙面,杀气腾腾。两岸林中,影影绰绰,估计也有十余人。加起来,超过三十之众!而且,陈远敏锐地感觉到,追兵之中,有一股极其凌厉强悍的气息,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刀,牢牢锁定着“乘风号”,尤其是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那气息之强,远超张横、孙吉,甚至比那晚昭觉寺的刺客首领还要可怕,至少是地阶中品以上的顶尖高手!

“妈的,真看得起我们!”李锐啐了一口,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已换成一把更趁手的精钢刀),眼中燃起战意。

海棠面色凝重:“看来孟昶是下了血本,必欲除之而后快。前方不远就是‘黑石峡’,江流湍急,怪石林立,是险地,也是机会。我们必须在那里摆脱他们,或者……干掉他们!”

“乘风号”体积较大,在开阔江面速度不如快船,很快便被追上。箭矢开始如同飞蝗般从后方和两侧射来,钉在船舷、桅杆上咄咄作响,有的带着火光,是火箭!水手们举盾抵挡,或用兵器拨打,也有弓弩手还击,江面上顿时箭矢往来,呼喝惨叫之声不绝。

“不要纠缠!全速前进,进黑石峡!”海棠指挥若定。

“乘风号”奋力向前,船身多处起火,水手也有伤亡。但那三条快船和两岸的追兵紧咬不放,不断逼近。

天色渐暗,前方江面陡然收窄,两岸怪石嶙峋,如狰狞兽牙般突出江面,江水在此变得湍急汹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里便是险峻的黑石峡。

“就是现在!左满舵,靠向北岸那个小湾!”海棠大喝。

船老大拼命转舵,“乘风号”险之又险地避开几块巨大的水下暗礁,歪歪斜斜地冲向北岸一个被巨石半掩的、不起眼的小水湾。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可以暂时避一避。

然而,追兵显然也熟悉地形,三条快船如附骨之蛆般紧随而至,堵住了湾口。两岸林中,追兵的身影也清晰可见,纷纷跃上礁石,张弓搭箭。

“下船!上岸!利用地形!”海棠当机立断,率先纵身跃上旁边一块湿滑的礁石。陈远、李锐紧随其后,船上的水手伙计也纷纷弃船登岸,依托礁石树木掩护。

追兵见状,也纷纷弃船或从岸边跃下,呈半圆形包围上来。为首一人,并未蒙面,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如鹰的瘦高老者,手持一对奇门兵器“蜈蚣刺”,刚才那凌厉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身边,还有四五个气息明显强于普通追兵的小头目。

“海东家,别来无恙?”那瘦高老者声音沙哑,如同铁片摩擦,“奉孟将军之命,送诸位一程,去该去的地方。”

果然是孟昶!陈远和李锐心中一寒。

海棠冷笑:“孟将军好手段!过河拆桥,也不怕崩了牙口!”

“牙口崩不崩,就不劳海东家费心了。”老者眼中杀机毕露,“杀!一个不留!”

战斗瞬间爆发!

普通水手伙计对上训练有素的孟昶亲兵死士,很快落入下风,惨叫声不断。陈远、李锐、海棠则被那瘦高老者和几名小头目重点围攻。

瘦高老者“蜈蚣刺”诡异歹毒,招招指向要害,阴狠内力透体而入,令人气血滞涩。海棠使一柄细剑,剑法轻灵迅捷,与老者缠斗,虽略处下风,但一时间尚能支撑。陈远和李锐则对上那几名玄阶下品或中品的小头目,压力巨大。

“不能硬拼!分头走,利用地形!”海棠一边抵挡,一边传音。

陈远会意,一指逼退面前敌人,身形一晃,朝着礁石林立、江水轰鸣的峡口方向掠去。李锐怒吼一声,挥刀逼开两人,紧随其后。几名小头目立刻分兵追击。

峡口激流,绝地反击。

这里怪石犬牙交错,江水在石缝间奔腾咆哮,激起漫天水雾。陈远身形如游鱼,在滑溜的礁石间纵跃,专门往狭窄难行、追兵不易展开阵型的地方钻。他将流云身法和敛息法门结合,时而隐于石后,时而借水雾遮掩,如同鬼魅。

一名小头目立功心切,追得最近,踏入一片被水浸湿的苔藓区域。陈远早算准时机,从侧面礁石后无声无息闪出,一记凝聚了全身内力的“流云指剑”,精准点中其太阳穴!那小头目闷哼一声,扑倒在水泊中,被湍急的暗流卷走。

另一名追兵见状惊怒,张弓欲射,陈远却已借着一块巨石反弹,扑入江中!追兵一愣,追到岸边张望,只见浊浪滔滔,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脚下礁石突然松动(李锐在另一边用蛮力撼动了一块本就不稳的石头),他惊呼一声跌入江中,瞬间被激流吞没。

李锐那边则更显蛮横。他将追兵引到一处狭窄的石缝,自己堵在口上,仗着皮糙肉厚、力量强横,如同门神般,来一个砍一个,狭窄地形限制了对方人数优势,被他接连砍翻两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想逃,被李锐捡起地上石块,用“脉冲指”手法奋力掷出,如同炮弹般砸中后心,吐血倒地。

转战岸边,林间猎杀。

解决掉追兵小头目,两人稍作喘息,却发现海棠那边形势危急。那瘦高老者武功太高,海棠已多处挂彩,险象环生。而更多的普通追兵正在围杀剩余的水手,并向他们这边合围。

“去帮海先生!”陈远低喝,两人朝着海棠战团冲去。

但普通追兵分出十余人拦截。两人且战且走,退入岸边茂密的灌木丛林。林中光线昏暗,藤蔓纵横。

“分开,引他们进来,逐个解决!”陈远传音。

两人立刻分头钻入密林。追兵也分作两股追击。

陈远利用对地形的敏锐观察(结合现代野外知识),设置简易陷阱——用藤蔓绊索,用削尖的树枝布置拒马,甚至利用某些带刺的植物。追兵在林中速度受限,不断有人中招,非死即伤。陈远则如同丛林中的幽灵,借助树木掩护,用指风、石块、甚至随手捡起的硬木枝作为武器,偷袭得手便迅速转移。他的敛息法门在丛林中效果极佳,往往敌人到了跟前才发现,已然晚了。

李锐则更直接,他将追兵引到一处小小的林中空地,背靠一块巨大山岩,避免腹背受敌。然后狂吼一声,将变异内力催发到极致,皮肤隐隐泛起暗红,如同人形凶兽,悍然迎战五六名追兵!刀光纵横,拳风呼啸,以伤换伤,硬生生将这几人砍翻在地,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却越战越勇。

合力诛首,绝境逆转。

当两人浑身浴血,再次汇合,并与边打边退、引着瘦高老者来到林间一处天然石洞附近的海棠相遇时,追兵已被他们利用地形、分割、偷袭、硬撼等各种方式,干掉了大半!只剩下那瘦高老者和最后四五个精锐死士。

瘦高老者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三个目标如此难缠,尤其是那两个年轻人,配合默契,手段百出,竟将他带来的精锐损耗殆尽!

“你们……都得死!”老者暴怒,蜈蚣刺幻化出漫天虚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将三人同时笼罩!这一击,他已用上全力,势要将三人一举格杀!

海棠厉喝:“结阵!三角!”

三人瞬间背靠背,呈三角站位。海棠细剑化作一片光幕,护住正面;陈远指风如雨,专点老者招式衔接处的破绽;李锐则怒吼着,将全部内力灌注刀身,一式简单却狂暴无比的“力劈华山”,不顾自身,直劈老者中宫!

“铛!嗤!轰!”

金铁交鸣、指风破空、气劲爆响混杂在一起!

海棠的剑幕被震散,喷血后退。陈远的指风虽点中老者手腕,却如同击中败革,只让对方动作微微一滞。李锐的刀则被老者左手的蜈蚣刺架住,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顺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胸口气血翻腾,嘴角溢血。

但三人合力一击,也终于让老者身形一晃,攻势出现了瞬间的停顿!

就是现在!

陈远福至心灵,猛地掏出怀中那尊古玉马!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此刻别无他法!他将仅存的内力,混合着一丝从图谱参悟中得来的星辉感应,疯狂注入玉马!

玉马双眼的“紫髓晶”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却直透人心的紫色光晕!

那瘦高老者正欲再下杀手,被这突兀的紫光一晃,眼神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迷离和恍惚!仿佛被某种古老尊贵的气息震慑了心神!

“杀!”海棠和李锐虽不知所以,但哪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海棠强提最后一口气,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老者咽喉!李锐弃刀,合身扑上,双臂如同铁箍,死死抱住老者腰身!

陈远也同时将全部精神力量,化作一记无形的“惊神刺”(类似精神冲击,源自对星辉之力的粗浅运用),直冲老者脑海!

“呃啊——!”

老者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咽喉被海棠一剑洞穿!与此同时,李锐的怪力勒得他肋骨断裂,陈远的精神冲击更是让他意识瞬间空白!

这名地阶中品的顶尖高手,竟在三人拼死合力,加上玉马诡异的干扰下,被一举击杀!轰然倒地,双眼兀自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

剩下的几个死士见首领毙命,胆气尽丧,发一声喊,转身就逃,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战斗,终于结束。

石洞前,一片狼藉,尸体横陈。三人互相搀扶着,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浑身是血,内力几乎耗尽,伤痕累累。

江水在远处轰鸣,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良久,海棠挣扎着起身,看着老者尸体,又看看陈远手中的玉马,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苦笑道:“没想到……最后是靠这玩意儿捡回条命。孟昶……好一个孟昶!”

陈远收起玉马,它又恢复了冰凉古朴。他望着满地尸体和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并无太多胜利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冰冷与觉悟。

在这乱世,信任如此廉价,杀戮如此寻常。今日能侥幸逃生,全赖三人同心,拼死一搏,外加一点运气。

前路,注定还有更多的腥风血雨。

“尽快离开这里。”海棠喘息着,查看了一下伤势,“追兵虽退,但孟昶未必罢休。我们需要找个安全地方疗伤,然后……换条路,继续去江南。”

三人互相包扎了伤口,收敛了战死水手的遗体(简单掩埋),取了些必要的物资,弃了“乘风号”,沿着黑石峡北岸的崎岖小径,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向着东方未知的群山深处走去。

身后,是血色未干的战场,和那条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滔滔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