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1:24

陈远一诗镇场,满座皆惊。郑蓉儿的喝彩更是将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海棠捻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知道这番铺垫已然奏效。孟昶那深沉的眸子在陈远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方才垂下,自顾斟酒,但那紧握杯身、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然而,有人得意,便有人嫉恨。那贾姓绸缎商脸色由红转青,显然没料到这南海来的“蛮商”身边,竟有如此文采出众的人物。他身旁一位原本安坐、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此刻缓缓站起身。

此人头戴方巾,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三绺长髯,颇有几分名士风范。他乃是蜀中颇有名气的文人,姓周名晦,字明远,素以诗才敏捷自诩,常为本地富商豪绅座上宾,这次便是贾商特意请来压阵的外援。

“陈公子此诗,沉郁顿挫,确有可观之处。”周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文人相轻的矜傲,“然则,诗以言志,亦贵创新。化用前贤之句,虽见功底,终是拾人牙慧,难称绝妙。今日雅集,既是即兴赋诗,何不再考校一番真才实学?依在下愚见,方才一局,算不得数。”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文人相轻,自古皆然,何况周晦在蜀地诗坛确有名望,不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出风头,也在情理之中。

贾商立刻附和:“周先生所言极是!一局定胜负,太过草率。既然要论高下,当以三局两胜,方显公允!还请郑大人、孟将军裁断!”他将球踢给了主位上的两位。

郑昭眉头微皱,他虽觉得陈远之诗不错,但周晦毕竟是本地名士,不好轻易驳了面子。孟昶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郑蓉儿却不干了,柳眉一竖,脆声道:“周先生此言差矣!诗文本就贵在神韵意境,陈公子之诗,切合时地,深有寄寓,如何算不得数?莫非只有你周先生做的诗才算好诗?”她本就骄纵,又对陈远刚才的表现颇为欣赏,此刻自然要维护。

周晦被郑蓉儿当面抢白,脸色有些难看,但仍坚持道:“郑小姐息怒,非是在下有意刁难。只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仅凭一首诗便定高下,恐难以服众。三局两胜,也是为了让陈公子更能展露才华,岂不美哉?”

郑蓉儿还要再说,陈远却已起身,对着郑蓉儿方向微微拱手示意感谢,然后转向周晦,从容道:“周先生既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不知先生欲如何考校?”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给了郑蓉儿台阶,也接下了周晦的挑战。

周晦见陈远应战,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捋须道:“好!陈公子爽快!这第一局,便以眼前这‘锦园’夜景为题,限七律,一炷香为限,如何?”他自恃急才,想在短时间内压陈远一头。

“可。”陈远点头。

早有仆役燃起一支细香。园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和周晦身上。周晦负手踱步,时而望月,时而观水,口中念念有词。陈远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亭台、倒映星月的溪流、以及远处朦胧的城楼轮廓,脑海中无数关于夜景、园林、蜀地的诗句意象飞速组合、化用、创新。

不到半炷香,陈远便已有了腹稿。但他并未急于吟出,而是等到那香即将燃尽,周晦也刚好完成,正自矜地看向他时,才缓缓开口:

“浣花溪畔锦园开,火树银花映月来。

曲沼波光摇画栋,飞甍灯影落瑶台。

笙歌暗逐春风远,罗绮轻随夜色回。

莫叹芙蓉秋后老,此间长乐胜蓬莱。”

此诗紧扣“锦园夜景”,描绘生动,对仗工整,尤其是“曲沼波光摇画栋,飞甍灯影落瑶台”一联,光影摇曳,如在目前。末句“莫叹芙蓉秋后老,此间长乐胜蓬莱”,既暗合了眼前绢花盛景,又巧妙恭维了此间主人与盛会,意蕴悠长,格调不俗。

周晦紧随其后,也吟出了自己的作品,虽然也颇见功力,但比起陈远诗中那鲜活灵动、略带超脱的意境,终究显得匠气了些,且在“切题”和“意境升华”上略逊一筹。高下立判,不少懂诗的宾客已暗暗摇头。

周晦脸色微白,强自镇定:“这一局,算陈公子略胜半筹。第二局,你我各以‘剑’为题,作古风一首,不拘长短,但求气势!”他见景物诗未能取胜,便想以自己擅长的、更具阳刚之气的题材挽回局面。

“请。”陈远依旧淡然。

这一次,陈远几乎未加思索,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此诗化用、融合了多处古人咏剑名句的意象与精神,从铸造、形貌、光泽、纹饰,写到其遭遇与不屈之气,层层递进,最后“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一句,更是将宝剑(亦隐喻人才)的孤高与不屈意志推到了顶点,气势磅礴,充满了慷慨悲歌的男儿气概!这不仅是咏剑,更是抒怀!

诗吟罢,满园寂静,唯有夜风吹拂灯笼的微响。孟昶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陈远,仿佛要将他看透!他是军人,对刀剑有着本能的敏感,这首诗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那被尘埋却夜夜气冲天的,岂止是剑?

周晦完全呆住了,嘴巴微张,准备好的诗句在喉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如此雄浑磅礴、寄意深远的诗作面前,他那点琢磨字句的古风,显得何其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彻底。

郑昭也抚掌赞叹:“好!好诗!气贯长虹,志存高远!陈公子大才!”他看陈远的眼神,已然不同。

郑蓉儿更是美目异彩涟涟,望着陈远的身影,脸颊微红,心潮起伏。这俊朗的年轻公子,不仅气度从容,竟有如此慷慨激昂的胸怀!

海棠心中亦是惊喜交加,他本只指望陈远能应付过去,为生意添些筹码,却没想到陈远竟有如此诗才,效果远超预期!

周晦面如死灰,颓然坐下,再也无颜出声。贾商更是脸色铁青,知道今晚这“文斗”一局,自己这边是一败涂地了。

郑昭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哈哈,周先生与陈公子皆是我蜀中俊彦,诗文切磋,本为雅事,不必过于计较胜负。来,大家满饮此杯!”

孟昶却忽然举杯,遥遥对着陈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这个简单的动作,意义却非同寻常。

海棠何等机敏,立刻举杯回应,并朗声笑道:“多谢孟将军,多谢郑大人!在下这陈兄弟,不仅文采斐然,于实务也颇有见地。我南海派在蜀中的生意,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照拂!”

宴会后半段,气氛变得微妙。陈远无疑成了焦点,不少人前来敬酒搭讪,其中不乏带着探究和拉拢之意。海棠周旋其间,谈笑风生。

散席时,郑蓉儿在侍女簇拥下经过陈远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陈公子好才华。听闻城西‘昭觉寺’古木参天,景致清幽,明日午后若得闲暇,可否……一同游览?”说完,不待陈远回答,便红着脸快步离去,留下一缕香风。

陈远愣了一下,看向海棠。海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低声道:“郑小姐性子骄纵,但眼光不差。此乃好事,亦是麻烦。你自行斟酌。”

回瀚海香阁的路上,海棠难掩兴奋:“陈兄弟,今晚你可是立了大功!孟昶那里,基本已无悬念!这笔买卖,成了!”

果然,两日后,孟昶的心腹便秘密来到瀚海香阁,与海棠敲定了一笔数额巨大、品质要求极高的“铁器”订单,并预付了部分定金。交易方式、交货时间、地点都极其隐秘。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谨慎。”交割完毕后,海棠对陈远和李锐肃然道,“郑昭虽是王衍心腹,但在此事上态度暧昧,未必全然不知,也未必可靠。我们要尽快备货,从速交割,然后离开成都这是非之地。”

就在生意敲定,陈远他们开始协助海棠暗中筹备、调动南海派资源时,郑蓉儿的邀约再次送到。陈远本欲推辞,但海棠却道:“郑小姐乃郑昭爱女,与其完全交恶并无必要。况且,昭觉寺乃佛门清净地,白日往来,众目睽睽,料也无妨。或许还能从她口中,探听些城中动向。”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应约前往。

昭觉寺位于成都西郊,始建于前朝,香火鼎盛,寺内古柏森森,殿宇恢宏。郑蓉儿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衣裙,少了些骄矜,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她兴致勃勃地为陈远介绍寺庙典故、古树来历,言谈间显露出不错的学识(虽多是听来的),对陈远的仰慕之情也毫不掩饰。

陈远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言谈得体,偶尔引经据典,更让郑蓉儿心折。游览至寺后一片僻静的竹林时,郑蓉儿让侍女在远处等候,似是想与陈远单独说些体己话。

然而,就在两人刚步入竹林深处,异变突生!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竹林四面八方暴射而来!目标直指陈远和郑蓉儿!是淬毒的弩箭!

陈远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惊呆的郑蓉儿,运起流云身法,如同鬼魅般向旁急闪!“笃笃笃!”数支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所站之处的青石和竹竿上,箭头发黑,显然喂有剧毒!

“有刺客!保护小姐!”远处的侍女尖叫起来。

但更多的黑影从竹林中、墙头上跃出,足有七八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身手矫健,眼神冰冷,直扑而来!他们的目标似乎主要是陈远,但郑蓉儿也在攻击范围之内,显然是要灭口!

陈远心中瞬间明了——这不是冲郑蓉儿来的,至少不全是!是冲他来的!郑昭?还是其他知晓了武器交易、想要阻止或嫁祸的人?

他不及细想,将郑蓉儿往相对安全的角落一推,低喝:“躲好!”同时身形暴起,迎向刺客!他没有用剑(未带),只能以指代剑,流云古剑诀施展开来,指风嗤嗤作响,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瞬间点倒两人!

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武功不弱,至少都是黄阶中上品的实力,其中两人更是达到了玄阶下品!他们结阵围攻,招招狠辣,逼得陈远险象环生!更要分心护住惊慌失措的郑蓉儿,压力陡增!

“师兄!”一声怒吼传来,只见李锐如同猛虎般从寺墙外跃入!他得到海棠提醒,暗中跟随保护,此刻及时赶到!他手中柴刀虽非神兵,但灌注了融合赤煞能量的内力,势大力沉,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悍然劈入战团!“铛!”一刀便将一名玄阶刺客的兵刃劈开,震得对方手臂发麻!

两人联手,压力大减。陈远的指法轻灵迅捷,专攻要害穴道;李锐的刀法则刚猛霸道,以力破巧。配合虽然不算精妙,但胜在心意相通,一时间竟与数名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刺客人数占优,且似乎接到死命令,不顾伤亡,疯狂进攻。陈远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李锐背上也挨了一记掌风,气血翻腾。

眼看久战不利,陈远瞥见郑蓉儿所在角落相对安全,对李锐使了个眼色,低喝:“走!”

两人虚晃一招,逼退正面之敌,同时抓起地上碎石,以内力激射向两侧刺客,趁其躲闪之际,身形急退,一左一右夹起吓呆的郑蓉儿,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朝着寺庙前院人多处狂奔!

刺客紧追不舍,但进入前院香客众多之地,他们也有所顾忌,弩箭不敢再放,追击速度稍缓。陈远三人趁机混入人流,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从另一侧门仓皇逃出,拦了一辆过路马车,疾驰回城。

回到瀚海香阁,海棠早已得到消息,面色阴沉。郑蓉儿惊魂未定,被侍女接回府中。

“是郑昭。”海棠听完陈远描述,肯定道,“虽未必是他亲自下令,但刺客能潜入昭觉寺,又能准确掌握你们的行踪,成都尹府脱不了干系。他应是察觉了孟昶的异动和我们的交易,不愿卷入,又怕事情泄露牵连自身,故而想除掉你这个‘引人注目’的外来者,顺便……或许连他女儿也想一并‘意外’处理掉,以绝后患?哼,好狠的心肠!”

陈远和李锐倒吸一口凉气。乱世之中,亲情、道义,在权力和自保面前,竟如此脆弱!

“此地不可再留。”海棠决断道,“货物已准备大半,我会安排心腹加速交割给孟昶的人。我们三人,明日便启程,沿江东下,前往江南!那里是吴国地界,势力交错,相对宽松,也是我南海派经营的重点区域。到了江南,再从长计议!”

次日,天未亮。三辆看似普通的运货马车悄然驶出瀚海香阁后院,车上装载着一些香料箱笼作掩护,实则夹带着尚未交割的最后一批“铁器”图纸和少量样品,以及陈远李锐的简单行囊。海棠、陈远、李锐皆扮作商队管事和护卫模样。

马车并未走城门,而是径直驶向南门附近的私人码头。一艘中等规模的江船“乘风号”早已等候在此。此船亦是南海派产业,船老大是海棠心腹。

登船,起锚,顺流而下。锦江码头的繁华喧嚣渐渐远去,成都那如锦绣般的城郭,在晨雾中慢慢模糊。

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青山渐次退后,陈远心中百感交集。成都,这座给了他短暂惊艳与深刻危机的城市,就这样匆匆别过。郑蓉儿那惊惧又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神,孟昶那深沉的注视,昭觉寺竹林中凌厉的杀机……都留在了身后。

海棠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险恶,朝堂更毒。经此一事,陈兄弟当更明白,欲成大事,自身实力、可靠盟友、审时度势,缺一不可。江南,会是新的天地。”

李锐也凑过来,望着滚滚江水,豪气又生:“妈的,等老子功夫再高些,定要回来找那姓郑的老小子算账!还有屠千仞……”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怀中的玉马,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乘风号”鼓满风帆,破开江水,载着各怀心思的三人,向着下游那传说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之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