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离去后,陈远和李锐在杏花楼坐了许久,直到酒菜微凉。街市上的喧嚣透过窗户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繁华的成都夜景,在他们眼中,第一次蒙上了一层莫测的阴影。
回到悦来居客栈,两人紧闭房门,李锐立刻迫不及待地低声道:“师兄,那姓海的什么来路?南海派?听着不像好鸟!他会不会是想骗咱们的图谱?”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屋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与海棠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陈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能一路跟踪我们而不被发现,能在闹市中敛息如常人,更能感知到我们身上极微弱的星辉之力残留……其修为,恐怕至少是地阶中品,甚至更高。”
“那他还假惺惺地谈什么合作?直接抢不就完了?”李锐不解。
“这正是关键所在。”陈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辨的光芒,“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动手,尤其是在我们离开翠微谷、穿越山林那一段,人迹罕至,他若突施袭击,我们猝不及防,得手的机会很大。但他没有。”
“为什么?忌惮我们?不至于吧?”李锐皱眉。
“未必是忌惮我们本身。”陈远分析道,“可能有几个原因。第一,图谱的秘密可能并非单纯抢到实物就能解开,或许需要特殊的解读方法,或者像我们这样身怀星辉之力的人才能引发?他需要我们的‘配合’。”
“第二,南海派以锻造闻名,他们或许更看重‘合作开发’带来的长期利益,而非一锤子买卖。抢夺可能损毁图谱,或者彻底结仇,断绝后续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信息(比如我们对图谱的参悟心得)的可能。”
“第三,”陈远目光微凝,“此人看似商人,实则颇有章法气度,言语间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并非鲁莽贪婪之辈。他可能更倾向于以‘势’服人,以‘利’诱人,让我们心甘情愿加入,这样更稳妥,也更能发挥我们的价值——毕竟,我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的废物。”
李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有些不服气:“那我们难道真要把图谱交出去?这可是云胤真人用命换来的!”
“当然不是。”陈远摇头,“图谱是我们安身立命、将来报仇雪恨的根本,岂能轻易予人?但我们目前的处境确实危险,屠千仞、玄冥宗的悬赏如同悬剑,成都看似繁华实则暗藏杀机。海棠的提议,至少提供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深入了解这个世界高端武力和资源渠道的机会。”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划着:“我们可以采取‘有限合作’的策略。暂时答应加入,或者至少建立合作关系。但图谱本身,只分享我们‘尚未完全参透’的部分信息,或者承诺,若能找到星陨铁母矿脉,可分予南海派一定份额。同时,要明确我们北上报仇的目标,表明我们并非甘于久居南海的匠人,而是心有血仇、志在四方的武者。这样,既展示了价值,也划定了界限,保留了自主性。”
李锐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先搭上他的船,借他的势力和情报网站稳脚跟,同时闷头修炼,等咱们实力够了,再自己做主!那报仇的事……”
“报仇之事,不能忘,但也不必时时刻刻挂在嘴上。”陈远沉声道,“海棠既然知道屠千仞,也知晓我们与他的恩怨,我们提出这个目标,既是表明心志,也是一种试探——看他与屠千仞,乃至与晋王李存勖的关系究竟如何。若他反应微妙,甚至劝阻,那我们就要更小心了。”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犹豫。第二日午后,他们便按照海棠留下的信息,寻到了位于成都西市附近的“四海客栈”。这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客栈,兼营酒楼,生意兴隆。
向掌柜报上海棠之名后,很快便有伙计引他们来到客栈后院一处独立的幽静小院。院内花木扶疏,陈设雅致,海棠正在一株海棠树下悠然品茶,见他们到来,并无意外,笑着请他们落座。
“二位考虑得如何?”海棠开门见山。
陈远拱手,不卑不亢道:“海先生厚意,我兄弟二人铭感于心。图谱之事,确在我二人手中,但此物玄奥,我二人至今也只窥得皮毛,知其可能与天外星铁有关,具体位置、开采之法,仍如雾里看花。”
他顿了顿,直视海棠:“我二人身负流云剑宗血仇,与屠千仞势不两立。北上复仇,乃我兄弟夙愿。若海先生不弃,我二人愿与南海派建立合作之谊。他日若凭图谱或我二人之力,寻得星陨铁母,愿分予贵派相应份额,以供研究锻造。但图谱本体,乃友人临终重托,恕难离身。不知海先生意下如何?”
海棠听完,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他轻轻放下茶杯:“坦诚相待,不忘旧仇,志存高远,却又懂得审时度势,提出切实可行的合作方案……陈兄果然非池中之物。”
他并没有对陈远保留图谱本体表示不满,反而点了点头:“图谱玄妙,强求不得,能得合作之诺,共享成果之机,已属难得。至于报仇之事……”他略一沉吟,“屠千仞乃晋王麾下鹰犬,凶名赫赫,其‘赤煞功’歹毒霸道,修为已至地阶上品,麾下更有‘毒火营’等爪牙,报仇之事,艰难重重,还需从长计议。不过,我南海派与晋王并无深交,与屠千仞更无瓜葛,二位既有此志,他日若有机会,派中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这番话,既表明了南海派的中立态度(至少表面如此),也暗示了不会阻止他们报仇,甚至可能有限度地支持。这符合陈远的预期。
“如此,多谢海先生!”陈远和李锐起身,郑重行礼。合作关系,算是初步建立。
“既是一家人,便不必客气。”海棠笑着虚扶一下,“二位初来成都,想必尚未好好领略此间风光。不如随我四处走走,看看鄙人在成都的一点小小产业?”
两人自然应允。海棠带着他们,并未乘坐车轿,而是步行穿街过巷。他对此地极为熟悉,边走边介绍风土人情,言谈风趣,知识广博,若非深知其底细,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地道的蜀中儒商。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们来到南市附近一条相对清净、却店铺装潢颇为考究的街道。海棠在一家名为“瀚海香阁”的三层楼铺面前停下。铺面宽阔,门脸以黑漆为底,鎏金匾额,两侧楹联上书:“海国奇珍凝瑞气,天南异卉散幽香。”门内传出阵阵馥郁却不刺鼻的混合香气,令人精神一振。
“这便是鄙人在成都的落脚处之一,做些南海香料的生意。”海棠微笑道,当先步入。
铺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布置典雅。一排排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香料:有龙涎、沉香、檀香、麝香等名贵之物,也有胡椒、豆蔻、肉桂等调味香料,更有许多陈远和李锐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形态各异的香块、香粉、香膏。几名伙计衣着整洁,正轻声细语地向客人介绍。客人中不乏衣着华贵者,可见生意不错。
陈远却注意到,铺子后堂似乎另有乾坤,隐约能听到轻微的、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以及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的气息。
“海先生的生意,果然雅致。”陈远赞道。
海棠笑了笑,引他们从侧门进入后堂。穿过一条不长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庭院,院中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形状规整的木箱。庭院一侧,是几间作坊模样的屋子,那金属敲击声和灼热气息正是从中传出。
更让陈远和李锐惊讶的是,他们在院子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平安号”上的几名船工和水手!此刻他们正忙着搬运那些木箱,动作麻利,见到海棠,纷纷恭敬行礼,口称“东家”或“海爷”,对陈远和李锐的出现也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点头示意。
“平安号……是海先生的船?”李锐忍不住问道。
“不错。”海棠坦然道,“‘平安号’明面上跑货运,实则是我南海派往来长江水道、运送‘特殊货物’的重要工具。船上伙计,皆是派中可靠之人。”他看了一眼陈远,“那日渡口出手相助那家难民,几位伙计也看在眼里,回来禀报,更让我确信二位是可交之人。”
原来如此!难怪海棠对他们的行踪和部分举动如此了解!整个“平安号”都是他的耳目!陈远心中暗凛,这南海派在蜀中的经营和渗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海棠并未在作坊多做停留,只是简单提了一句:“一些自用的铁器工具,偶尔也接点熟客的定制活儿。”但陈远和李锐都明白,那里面打造的,绝不仅仅是“工具”和“定制活儿”那么简单。
回到前店雅间,海棠屏退左右,神色稍显凝重:“既然二位已是合作者,有些事便不妨直言。成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王衍昏聩,宠信宦官王承休等人,大兴土木,沉湎酒色,朝政混乱。军中将领,多有怨言。”
他压低声音:“据我所知,城内有一位手握部分兵权的将领,对王衍早已不满,暗中联络,欲行大事。而他……正在寻找可靠的门路,购置一批‘精良器械’。”
陈远和李锐心中一凛。这是要谋反?还是政变?
“此事风险极大,但也是机会。”海棠继续道,“若能做成这笔买卖,不仅获利丰厚,更能在这蜀中权力更迭中,埋下一颗钉子,为我南海派日后在此地的经营,乃至获取蜀中特有的一些矿产(如井盐卤水中的某些伴生金属),打开局面。”
“所以海先生才亲临成都?”陈远问。
“不错。此事关系重大,需我亲自把关。而且,竞争对手也不少。”海棠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蜀中本地有些商号,背后也有江湖势力或朝中官员支持,同样盯着这块肥肉。明晚,在城东‘浣花溪’畔的‘锦园’,那位将领会借赏花之名,举办一场宴会,届时成都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部分官员都会到场。表面是诗文酒会,实则也是各方势力展示实力、试探深浅、争夺这笔生意的舞台。”
他看向陈远,目光中带着期待:“陈兄学识渊博,气度不凡。明晚可否随我一同赴会?宴会上必有诗文酬唱环节,此乃展示才学、抬高身价、打压对手的绝佳机会。若能在文采上压过那些本地附庸风雅的商贾,必能让那位将军高看一眼,对我们拿下这笔生意,大有裨益。”
诗文?陈远愣了一下。这确实是他的强项。身为历史学博士,对唐宋诗词文章浸淫极深,虽不敢说比肩李杜,但在这个文化因战乱有所凋敝的五代,靠着“背诵”和适当“借鉴”,碾压一些商人,恐怕还真不难。而且,这确实是一个快速融入本地上层圈子、获取情报、为海棠(也间接为他们自己)争取利益的好机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远微微一笑,应承下来。
李锐在旁边咧嘴笑了,低声道:“师兄,靠你了!让那些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海棠见陈远答应,也是欣然,又交代了一些宴会的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几位重要人物。
翌日黄昏,华灯初上。浣花溪畔的锦园张灯结彩,丝竹悦耳。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溪流蜿蜒,各色芙蓉绢花点缀其间,虽非真花盛季,却也营造出一片锦绣天地。
海棠带着陈远和李锐,递上名帖,顺利入园。园中已聚集了上百宾客,男女皆有,个个衣着光鲜,气派非凡。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淡淡的花香。
陈远目光扫过,迅速捕捉到几个显眼人物:
一位身着紫袍、方面大耳、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被众人簇拥,谈笑自若。海棠低声告知,此乃成都尹(相当于市长)郑昭,王衍心腹之一,位高权重,是今晚宴会明面上的主人之一。
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武将常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虬髯大汉,独自站在一株花树下饮酒,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此人便是海棠提到的,那位有意“大事”的将领——龙捷军都指挥使,孟昶。他虽未与人多言,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和隐隐的不耐烦,显示他并非来此单纯赏花。
宾客中还有几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商贾,其中一人肥头大耳,手指戴满玉扳指,正与郑昭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瞥向孟昶方向,带着算计。海棠低声道,此人姓贾,是蜀中最大的绸缎商,背后有宦官势力支持,也是此次生意的主要竞争者之一。
女眷那边,更是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被众多侍女簇拥着的年轻女子。她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色宫装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芙蓉,发髻高挽,簪着明珠步摇,容颜明媚娇艳,顾盼间神采飞扬,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被宠坏的骄矜。她正与几位闺中密友说笑,声音清脆如铃。海棠告知,此女便是成都尹郑昭的独生爱女,郑蓉儿,有“蓉城第一明珠”之称,备受宠爱。
宴会正式开始,郑昭致词,无非是赞颂国泰民安(实则未必)、芙蓉增色、以文会友云云。随后便是丝竹歌舞,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果然,有人提议行酒令,以“芙蓉”或“锦城”为题,即席赋诗,助兴增辉。此议一出,众商贾中那些读过几天书、或附庸风雅的,便纷纷摩拳擦掌,欲要露脸。
贾姓绸缎商率先站起,摇头晃脑吟了一首堆砌辞藻、却空洞无物的七绝,引来一片奉承叫好。郑昭捻须微笑,不置可否。孟昶则面无表情,自顾饮酒。
接着又有几人献诗,水平参差不齐,但均未引起太大反响。
这时,贾商看向海棠这边,眼中带着挑衅,扬声道:“海东家远道而来,见多识广,想必文采斐然。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蜀中鄙人,开开眼界?”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到海棠和陈远等人身上。海棠从容起身,拱手笑道:“贾兄过奖。海某一介商贾,粗通文墨,岂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我这位新结识的陈远兄弟,倒是才思敏捷,学识过人。不如请陈兄弟代海某献丑一二?”
压力瞬间给到了陈远。
全场的目光,包括那位骄矜的郑蓉儿,都好奇地投向了这个看起来俊朗沉稳、却衣着普通的陌生年轻人。
陈远深吸一口气,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缓站起。他知道,这不仅是为海棠争面子,更是他们在这成都城中,第一次正式亮相。
他目光扫过园中绢制的芙蓉,望向远处朦胧的夜色和依稀的江水,脑海中迅速掠过应景的诗句。不能直接用后世名篇,但可以化用、改编。
他走到场中,向郑昭、孟昶方向微微躬身,然后朗声吟道:
“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
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举杯。
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
此诗化用杜甫《诸将五首》之一,略改数字,以切合蜀地形势。前两句写景寓情,中四句暗含对良将(如严武)的追忆和对当前军务的关切,最后两句更是直接点出西蜀地势险要,安危系于栋梁之材,隐隐有劝诫和期待之意。
诗吟罢,满场先是寂静。
郑昭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孟昶那一直冷峻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神色波动,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深深看了陈远一眼。
贾商等人则是面色微变,他们虽未必能完全理解诗中深意,但那股沉郁顿挫的气势和隐含的军政见解,显然远超他们那些风花雪月的浅薄之作。
“好!好一个‘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一个清脆的女声率先打破寂静,竟是那位郑蓉儿小姐!她美目流转,看着陈远,眼中异彩连连,“陈公子此诗,沉雄开阔,非寻常吟风弄月可比,倒有几分杜工部遗风呢!”
郑蓉儿这一开口,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风向瞬间转变。
海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向陈远的眼神更加赞赏。李锐在下面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陈远谦逊几句,退回座位。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不仅帮海棠挣了面子,引起了孟昶的注意,甚至可能……无意间吸引了那位骄矜却似乎颇有眼光的城主千金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