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驶入锦江码头,沉闷的号子声与岸上喧嚣的人语、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旅程的终点。
当陈远和李锐踏足坚实的码头青石板时,一股混杂着水汽、香料、熟食、牲畜粪便以及某种浓郁花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们。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两人,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这就是成都,前蜀国都,号“锦官城”、“芙蓉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头上密集如林的桅杆和形制各异的船只,既有“平安号”这样的大型江船,也有小巧的乌篷船、运货的筏子,甚至还能看到几艘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商船,显示出此地水陆要冲的地位。脚夫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堆积如山的货物卸下或装上船;税吏模样的官员坐在凉棚下,熟练地拨弄算盘,收取厘金;小贩们提着篮子,叫卖着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汤饼、新鲜的枇杷和樱桃(虽未到盛季,但已有早熟品种)。
沿着码头宽阔的石阶向上,便是成都的外城。城墙高大坚固,虽不及中原雄城那般饱经战火、处处伤痕,但也自有一股雄浑气势。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步入城内,景象更为繁华。街道比邢州宽阔平整得多,多以大块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望不到头。建筑风格明显带有蜀地特色,多采用穿斗式木结构,翘角飞檐,雕刻精美,即便普通商铺也颇为讲究。许多楼阁高达三四层,朱栏画栋,气派不凡。
商贸之盛,令人目不暇接。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的蜀锦,如同云霞堆积;瓷器店中陈列着著名的邛窑青瓷、大邑白瓷,温润如玉;药铺门口悬挂着各种药材,香气扑鼻;书肆中隐隐传来墨香;酒楼茶肆更是鳞次栉比,里面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划拳行令的喧哗。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头戴幞头的文人士子;有短衣窄袖、步履匆匆的行商坐贾;有挑担推车、吆喝叫卖的贩夫走卒;也有身着异域服装、高鼻深目的胡商。女子们的衣着色彩较为明快,虽不似盛唐开放,但也别有一番妩媚,许多女子发髻上簪着鲜花或精致的银饰。
更让两人惊讶的是,街市上许多店铺门前、廊柱上,乃至一些行走的车马轿舆上,都装饰着盛开的芙蓉花!或是绢帛所制,或是鲜花编就,粉白、淡红、深红,层层叠叠,绚烂夺目。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浓郁花香,正源于此。
“师兄,这……怎么这么多芙蓉花?”李锐低声问道,他记得芙蓉花期多在秋季,此时暮春,并非盛季,但眼前景象却如同花海。
旁边一位同船下来的本地老客闻言,笑着解释道:“二位郎君是头一回来成都吧?咱们这芙蓉城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王公(指前蜀皇帝王建)在时,就最爱芙蓉,命人在城墙上、街巷间广植芙蓉树。到了花期,那才叫一个‘四十里如锦绣’!如今虽不是盛花期,但官府和百姓爱此风雅,平日也用绢花、彩帛装饰,图个吉利好看。再过些日子,城里还有‘芙蓉花会’,那才热闹哩!”
原来如此。陈远恍然,这大概就是地方特色乃至“城市营销”的雏形了。看着眼前花团锦簇、人流如织、商铺林立的繁华景象,再对比一路行来所见的荒芜破败、流离失所,简直如同两个世界。蜀地富庶,地势险要,前蜀立国以来相对承平,方能积累下如此盛景。然而,想到历史上王衍的荒淫和不久后后唐灭蜀的结局,陈远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这繁华,能持续多久呢?
同船的老周一家和其他旅人,在码头便与陈远李锐依依惜别,约定日后若有机会再聚。阿蘅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陈远脸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随着家人汇入了人流。
陈远和李锐先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客栈“悦来居”住下,要了一间中等客房,安顿好行李。怀中的玉马和脑海中的图谱,让他们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保持着最高警惕。李锐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可疑之处。
稍作休整后,两人便上街,一方面熟悉环境,打听消息,另一方面也准备解决午饭。
他们选了一家临街的、生意颇好的酒楼“杏花楼”。二楼雅座,凭栏可望街景。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麻辣鲜香的夫妻肺片(此时或另有名目,但做法类似)、肥而不腻的东坡肘子(此时东坡先生尚未出生,但蜀地早有炖肘子的做法)、清淡可口的开水白菜、外加两碗担担面。菜肴滋味醇厚,与北方及中原风味迥异,让吃了许久干粮和简陋饭食的两人大快朵颐。
正吃着,陈远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微微一颤。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清晰起来!而且,这次的距离……非常近!
他不动声色,借着举杯饮酒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过二楼。此刻并非饭店最热闹的时候,二楼客人不多。靠窗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在低声谈生意;角落里一桌是个独饮的老者;楼梯口附近一桌,坐着三个劲装汉子,气息精悍,似有武功在身,但感觉并不针对他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斜对面,靠着一根柱子的一张小桌上。那里只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微黑,像是常受风吹日晒,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深蓝色绸布长衫,作商人打扮。他独自慢悠悠地品着一杯茶,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的街景上,神情平淡。但陈远却敏锐地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感,源头似乎就在此人身上!而且,此人气息……深沉如海,晦涩难明,若非陈远灵觉因修炼和长期警惕变得异常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内力波动!这敛息的功夫,比他们摸索出的法门,似乎还要高明一筹!
更让陈远心中一沉的是,他依稀记得,此人……似乎也在“平安号”上!当时并未特别留意,只以为是普通乘客之一。
就在陈远心中念头急转之际,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陈远的注视,竟缓缓转过头来,对着陈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眼神平和,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他端起茶杯,竟然起身,径直走到了陈远和李锐的桌前。
“二位,不介意拼个桌吧?楼下人多,清净处难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南方口音,语调舒缓。
李锐立刻警惕起来,手已经摸向了桌下的柴刀(用布包裹着)。陈远按住李锐的手,对来人点了点头:“请坐。”
那人从容落座,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在陈远和李锐脸上扫过,笑容不变:“自我介绍一下,鄙姓海,单名一个‘棠’字,海棠的海,海棠的棠。南海人士,做些小本生意。”
南海?陈远心中一动。
“看二位器宇不凡,一路同行(他特意加重了‘同行’二字),却未曾深交,实属遗憾。今日有缘再见,不如由鄙人做东,添几个菜,小酌几杯,顺便……聊聊天下的生意,如何?”海棠说着,也不等两人回答,便招手叫来伙计,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当地名酒“锦江春”。
陈远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人显然已经盯上他们了,而且很可能知晓他们的身份。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海先生客气了。不知海先生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陈远平静地问道。
海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为陈远和李锐满上,这才缓缓道:“鄙人的生意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海诸岛,矿产有些特色,尤其精于冶炼锻造。故而,主要做些……‘铁器’买卖。”
铁器买卖!陈远和李锐瞳孔微缩。在乱世,铁器,尤其是上等铁器、兵刃甲胄,是比金银更硬的通货!
“原来是兵家生意。”陈远举杯示意,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果香,“难怪海先生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
海棠哈哈一笑,眼中精光一闪:“陈兄快人快语。不错,做我们这行,若看不清天下大势,不知道哪家可能成为大主顾,哪家快要树倒猢狲散,那可是要赔掉裤衩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当今天下,看似纷乱,实则脉络渐清。海某不才,就着这杯酒,与二位聊聊?”
“愿闻其详。”陈远做出倾听状。李锐也竖起了耳朵,这对他们了解全局至关重要。
海棠轻啜一口酒,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投向了遥远的中原,缓缓道:
“北方,梁晋争霸是主旋律。后梁朱友贞(此时应为朱友贞在位),坐拥汴洛,看似正统,实则内部不稳,名将凋零,且连年征战,民力疲敝,已是强弩之末。反观晋王李存勖,沙陀精锐,士气正盛,麾下猛将如云(他似无意地看了陈远李锐一眼),更有契丹为援(有时和有时打),已尽占河北,兵锋直指河洛。依海某看,三五年内,梁亡而晋兴,当无悬念。”
“晋之侧翼,幽州刘守光,暴虐狂妄,冢中枯骨,不足为虑。成德(赵)王镕,夹在梁晋之间,首鼠两端,麾下无强兵,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义武(北平)王处直,亦难自保。”
“西北,岐王李茂贞,凤翔一隅,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苟延残喘。河西诸镇,如灵武韩洙、朔方李仁福等,地僻兵弱,只能观望。”
“中原腹地,除了梁晋,尚有少数势力。如荆南高季兴,占据江陵,扼守长江中游,水军强盛,左右逢源,是个难缠的角色。楚王马殷,占据湖南,保境安民,民生富庶,但进取心不足,子孙若不能守,终将为人所并。吴王杨溥(此时杨行密已死,子杨隆演、杨溥相继),据有江淮,钱粮广盛,水网密布,实力雄厚,乃南方第一强藩,与中原诸侯若即若离,是未来南方格局的关键。”
“再往南,闽王王审知,偏安福建,注重海贸,境内相对安定。南汉刘䶮,据有岭南,亦是富庶之地,但远离中原纷争,野心不大。”
“而我们所处的蜀中,”海棠将目光收回,看向楼下繁华的街市,“前蜀王衍,承其父王建之基业,坐拥天府之国,本可大有作为。可惜,此子荒淫无道,宠信宦官奸佞,朝政腐败,军备松弛。如今蜀中,看似繁华,实则内里已虚。北有强晋虎视眈眈(历史上后唐灭前蜀),东有荆南、楚地可能觊觎,西面吐蕃诸部也不安稳。这芙蓉锦城,恐怕……盛景难长啊。”
他这一番分析,脉络清晰,见解深刻,将梁、晋、岐、赵、北平、荆南、楚、吴、闽、南汉、前蜀、周边少数民族势力等十余个主要势力的强弱、态势、未来可能,娓娓道来,俨然一副天下舆图在胸的架势。这不仅需要广泛的情报,更需要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略眼光。此人绝非普通军火商那么简单!
陈远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海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如此乱世,海先生的生意,想必是极好的。”
海棠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深意:“生意嘛,乱世才好做。不过,寻常铁器,利润有限。海某和背后的宗门,更感兴趣的,是寻找稀世珍材,打造真正的神兵利器。唯有如此,才能卖上大价钱,甚至……结交真正有能力问鼎天下、或者雄踞一方的大人物。”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陈远,仿佛能穿透他的衣衫,看到怀中的玉马,更仿佛能窥探他脑海中的图谱:“比如,一些传说中的天外陨铁,或者……记载了其踪迹的图谱。”
图穷匕见!
陈远和李锐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图谱而来!而且,对方连玉马可能相关都猜到了!
“海先生说笑了,稀世珍材,岂是我等流落之人所能知晓。”陈远淡然道。
“流落之人?”海棠摇了摇头,意味深长,“能惊退‘血手人屠’屠千仞,能从玄冥宗眼皮底下盗走王仁则的宝贝,又能让晋王麾下大将和玄冥宗使者同时感兴趣、发出江湖悬赏的‘流落之人’,可不多见啊,陈远兄,李锐兄。”
他果然早就认出了他们!而且对他们的行踪、遭遇了如指掌!
李锐的手已经握紧了柴刀柄,气息微凝。海棠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地斟酒:“二位不必紧张。海某若想用强,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之所以等到现在,在成都才现身,一来是想多观察二位的心性本事,二来嘛,”他顿了顿,“也是诚心邀请。”
“邀请?”
“不错。”海棠正色道,“我‘南海派’虽偏居一隅,但传承久远,精研锻造冶炼之术,门中不乏能工巧匠,更有独门秘法淬炼五金。我们缺的,正是顶级材料和高明的锻造图谱!若二位愿意,可携图谱加入我南海派。我派可提供庇护,免除屠千仞、玄冥宗乃至朝廷的追捕。更可集合派中之力,研究图谱,寻找星陨铁母,若能成功,打造出的神兵,必有二位一份!届时,无论是仗之神兵纵横天下,还是作为进身之阶,投效明主,皆可随心所欲。岂不胜过如今这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他目光灼灼:“成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王衍昏庸,其麾下大将、权臣各怀鬼胎,外有强邻环伺。此地绝非久留之地,更非潜心研究图谱的安全所在。随我南下南海,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方是正道。”
陈远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海先生如何得知图谱之事?又如何确认就在我二人身上?”
海棠微微一笑:“屠千仞的悬赏,传遍北地江湖,我南海派自有耳目。至于确认……流云剑宗覆灭,云胤真人临死前将一物交予两个陌生年轻人,此事并非绝密。结合二位出现的时间、地点、身手,以及……你们身上那股独特的、微弱的,却与寻常内力迥异的‘星辰余韵’,不难推测。”
他居然能感知到星辉之力!陈远心中震惊更甚。这南海派,果然神秘莫测。
“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兄弟二人考虑几日。”陈远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采取了拖延策略。
海棠似乎早有预料,也不逼迫,举杯道:“理应如此。海某会在城中‘四海客栈’暂住些时日,静候佳音。不过,恕我直言,留给二位的时间,未必很多。这成都……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王衍近日欲大兴土木,修建奢华宫苑,加征赋税,民怨已起。而晋王李存勖,平定河北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便是这富庶而虚弱的蜀中。二位身怀重宝,在此是非之地,犹置身于火山口上啊。”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些散碎银两算是酒资,对二人点了点头,便起身飘然下楼而去,步伐从容,转眼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陈远和李锐坐在原地,良久无言。桌上的美酒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南海派的招揽,是危机,也是转机?那海海棠深不可测,其背后的南海派更是神秘。图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和秘密,岂能轻易交出?
而成都的平静之下,果然暗藏汹涌。前蜀的衰亡,似乎已进入倒计时。
他们刚刚抵达这片看似繁华的避难所,却发现自己仿佛又踏入了一个更大的、更加复杂的漩涡中心。
前路,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