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1:01

决心已定,心境便截然不同。翠微谷的生活依旧是那般宁静充实,但陈远和李锐的眼中,已多了一份沉潜的锐气和明确的目标。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融入和享受这份安宁,而是将其视为积蓄力量的驿站。

接下来的两个月,早春转为暮春,山谷中生机勃勃。两人在劳作之余,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更深入的修炼和对“星陨铁母图谱”的参悟中。

修炼上,《青霞古经》与《流云古剑诀》已被陈远修炼得越发纯熟,内力日趋精纯,隐隐触摸到了玄阶的门槛。李锐则继续走他的野路子,将赤煞能量的爆发力与自身气血筋骨结合得更加紧密,力量、速度、反应都提升显著,那自创的“脉冲指”已能在五尺外留下清晰指痕,“火箭步”的瞬间爆发速度也更快。两人时常切磋,取长补短,实战经验和对内力运用的理解都飞速增长。

而对那张神秘图谱的参悟,则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图谱的材质冰凉依旧,上面的暗银色纹路除了那次在洞口引发通道和对抗屠千仞时,平日毫无异状。但两人发现,当他们在月圆之夜,心神高度沉静,将混合了青霞、赤煞(已被净化)以及那微弱星辉之力的内力,以一种特定的、近乎冥想的方式缓缓渡入图谱时,那些纹路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他们能感知到的清凉气息。

这气息并非直接提升功力,却能宁神静气,甚至隐隐帮助他们调和丹田内那两种不同属性的内力,使其运转更加圆融自如。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在这种状态下参悟流云剑宗的功法,往往能捕捉到一些平时忽略的精微之处,甚至对《青霞古经》中一些晦涩的关窍有了新的理解。

最重要的是,在一次深度参悟中,陈远福至心灵,结合图谱纹路那种“收敛星辉,归于平凡”的特质,以及《青霞古经》中“含光守拙”的要义,竟摸索出了一种收敛自身气息的法门!

这法门并非高深武功,更像是一种对身体和内力状态的精细控制。通过调整呼吸、心跳、内息流转的频率和强度,乃至精神波动的外显,可以将自身的存在感、武者特有的“气机”最大限度地降低、隐藏。除非对方修为远超他们,或者近距离刻意探查,否则很难发现他们身怀不俗内力。这对于逃亡和隐匿行迹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锐学会后,戏称其为“低调模式”或“隐身被动技能”,虽然不能真的隐身,但在复杂环境中避开寻常眼线,效果极佳。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翠微谷的桃花开得绚烂如云。陈远和李锐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他们向里正秦老汉郑重辞行,留下了剩余的大部分银两(只留了少许盘缠),并赠送了连枷、改良窑炉的详细图纸,以及一些他们整理出来的、适合此地气候的种植和简易医药心得。秦老汉虽有不舍,但也明白这两人非池中之物,山谷留不住他们,只是再三叮嘱他们路上小心,若有难处,可再回来。

村民们也自发前来送行,送了些干粮、肉脯和路上可能用到的草药。秦木根甚至塞给李锐一把精心打磨过的柴刀,虽非神兵,却极为锋利称手。这份淳朴的情谊,让两人心中温暖,也更坚定了要在这乱世做点什么的决心。

离开翠微谷,他们并未直接下山进入平原地带,而是继续在群山间穿行了一段时日,彻底远离邢州方向,同时适应外界的氛围。根据陈远对当前时局的分析(大约在后梁龙德年间,923年左右),中原地区正处于梁晋争霸的白热化阶段,李存勖(晋王)势力强盛,不断南压,战火连绵。悬赏他们的屠千仞是李存勖麾下,香山背后的玄冥宗也可能与晋方有染,北方是危险区域。

而南方,则相对复杂但也更有腾挪空间。前蜀王建于公元918年已死,其子王衍继位,荒淫无度,国政紊乱,但蜀地富庶,地形险要,暂时还未被大规模战火波及。成都(此时应称“蜀都”或“锦城”,但民间及行旅多仍习惯称成都)作为前蜀国都,依然是西南最繁华的所在,商贸发达,三教九流汇聚,信息灵通,正是他们了解天下大势、寻找机会、同时相对容易隐藏身份的绝佳地点。

他们先向西出太行余脉,进入河东道南部边缘,然后折向西南。为了避开主要战场和关卡盘查,他们多走偏僻山路、乡间小道,偶尔也搭乘顺路的商船或渡船,走一段水路。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与翠微谷的宁静祥和判若两个世界。越是靠近曾经的交战区域,越是满目疮痍。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不时可见无人收敛的白骨,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绝望和血腥气。流民队伍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遇到的小股溃兵或土匪,更是凶神恶煞。

这些景象,不断刺痛着两人的心,也更坚定了他们“不能仅仅独善其身”的想法。

他们的感官,在持续的警惕和修炼中,变得愈发敏锐。视力能看清更远处树梢鸟儿的羽毛纹理,听力能捕捉到数十丈外草丛中蛇虫爬行的细微声响,嗅觉能分辨出风中传来的不同气息——血腥、炊烟、腐烂、乃至某些特殊药材的味道。

更玄妙的是,他们开始能隐隐“感觉”到其他武者的存在。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机感应。在路过一些城镇时,他们能察觉到某些深宅大院或客栈中,有着或强或弱、或正或邪的“气场”。强的如蛰伏的猛虎,气息凝练逼人;弱的如风中残烛,飘忽不定;邪的则带着阴冷、血腥或诡异的波动,让人很不舒服。

有一次,在渡过黄河一条支流时,他们远远看到一艘装饰华丽的楼船,船头立着一名青衫文士,看似寻常,但陈远和李锐却同时感到一股如渊似海、却又中正平和的强大气机隐隐笼罩着那一片水域,令人生不出丝毫冒犯之心。那至少是地阶中品以上的高手!两人连忙收敛气息,低头避让,心中凛然。这天下,果然藏龙卧虎。

得益于“敛息法门”,他们这一路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遇到关卡盘查,便装作普通流民,眼神惶恐,气息微弱;遇到江湖人物聚集,更是远远绕开,绝不靠近。怀中的玉马和脑海里的图谱,是他们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种隐约的被窥视感,如附骨之疽,开始萦绕心头。并非时刻存在,但每隔几天,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感觉到似乎有目光从极远处扫过,或者在宿营地周围发现一些难以解释的细微痕迹——比如一片被特殊手法折断的草叶,一块摆放位置略显突兀的石子。

有人跟踪!而且是个高手!能大致跟上他们的路线,却又极擅隐匿,不露形迹,只是偶尔似乎“故意”留下一点痕迹,仿佛在提醒,又像是在戏弄。

他们尝试过突然改变路线,在复杂地形中反复绕行,甚至布置过简单的反跟踪陷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总会在消失一段时间后再次出现。对方像是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极有耐心,并不急于靠近,只是远远吊着。

这给了两人极大的压力,却也逼得他们将敛息法门运用得越发纯熟自然,几乎成了本能。同时,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和危机预判能力,也提升到了新的层次。

这一日,他们行至荆襄之地边缘,一处名为“乌林渡”的江边小镇。这里是从中原南下入蜀的重要渡口之一,商旅云集,但也鱼龙混杂。两人准备在此搭船,沿江西上,进入蜀地。

在渡口等待船只时,他们目睹了一场欺凌。几个当地的地痞流氓,正在向一群看起来是逃难而来的外地人家勒索“摆渡钱”,言辞污秽,动手动脚。那家人衣衫褴褛,老弱妇孺皆有,男人似乎还带着伤,苦苦哀求,却被推搡在地。

周围虽有不少人围观,却多是漠然,或有心无力。渡口的税吏和兵丁瞥了一眼,竟也装作没看见。

陈远和李锐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是以前,他们或许会权衡利弊,选择隐忍。但此刻,胸中那股意难平之气,以及对自身实力的些许信心,让他们无法坐视。

李锐压低声音:“师兄,干不干?试试咱们新练的‘手艺’?”

陈远微微点头:“教训一下即可,莫要暴露武功,用巧劲,速战速决。”

两人装作好奇凑近的旅人。李锐脚下似乎不小心一滑,“哎哟”一声,撞向为首那个正拽着人家姑娘手腕的壮汉。那壮汉骂骂咧咧回头,李锐连忙点头哈腰道歉,手却似无意地在其肘部麻筋处一拂。那壮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陈远则在一旁“劝架”:“各位好汉,行个方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话间,手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几个围上来帮凶的地痞腰间、膝后等不易察觉的穴位轻轻拂过。那几人顿时觉得腰膝酸软,脚下发飘,莫名其妙地就东倒西歪,互相撞在一起,哎呦叫唤。

看似一场混乱的意外,几个地痞吃了暗亏,却根本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只觉邪门。围观人群中似乎有人低声嗤笑。地痞们面子上挂不住,又觉得浑身不得劲,骂了几句晦气,终究不敢再在众目睽睽下继续纠缠,悻悻离去。

那逃难的一家人惊魂未定,连忙向陈远和李锐道谢。陈远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本是汴梁(后梁都城)附近的农户,因战火家园被毁,听说蜀中安定,想前往投亲。男人在逃难时伤了腿,一路艰难。

陈远略通医术,检查了男人的腿伤,发现只是扭伤兼轻微骨裂,但拖延日久,已有肿胀。他让李锐去买来些烧酒和干净布条,利用正骨手法(结合现代知识和古代医书记载)为其简单处理固定,又给了他们一些铜钱(从地痞身上“顺”来的),让他们去买些吃食和药材。

这家人千恩万谢,尤其是其中一名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却带着风霜的少女,名叫阿蘅,看着陈远熟练包扎、温言安慰的样子,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这本是路途中的一件小事,两人并未放在心上,当日便登上一艘前往江陵的大货船,继续西行。

然而,几天后,当他们在江陵换船,准备沿长江逆流而上进入三峡时,竟在码头上再次遇到了那家人!原来他们也是辗转来到江陵,准备入蜀。

更巧的是,他们等待的竟是同一艘客货混载的大船“平安号”。船老大是个精明的蜀地商人,见陈远李锐气度沉稳(虽然衣着普通),那家人又可怜,便一并允了他们上船,只是舱位有限,那家人只能挤在底舱货堆旁,陈远李锐则与人合住一个狭小的客舱。

接下来的航程,逆水行舟,穿过险峻的三峡,速度缓慢。同舟共济多日,难免多了接触。陈远和李锐的见识谈吐(刻意收敛了超越时代的成分),以及偶尔显露的、迥异于常人的沉稳气度(敛息法门下依然有残留),渐渐吸引了同船一些人的注意。除了那家人,还有几个同样南逃避祸的读书人、小商人。

陈远有时会讲一些经史典故(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分析时局也常有独到见解;李锐则能解决一些船行中的小麻烦,比如加固松动的缆绳、优化货物堆放以保持平衡等,显露出不凡的动手能力。两人不矜不伐,乐于助人,很快在船上这群落难者中建立起了不错的声望和信任。

那家人更是将陈远和李锐视为救命恩人,殷勤伺候。阿蘅心灵手巧,时常帮他们浆洗衣物,送些自己做的粗陋饭食。她的父亲,那个叫老周的汉子,腿伤在陈远的持续关照下好转不少,对两人更是感激涕零,表示到了成都,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万死不辞。

陈远心中微动。乱世之中,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眼前这些人,虽都是升斗小民,无拳无勇,但他们知恩图报,各有技能(老周是木匠,阿蘅会纺织,其他几个读书人识字,小商人也有些门路),最重要的是,他们背景相对干净,与江湖朝堂暂无瓜葛。或许……可以成为他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一个微小但可靠的起点。

他没有立刻表露什么,只是继续以平常心相处,暗中观察。而那个始终如影随形、却又捉摸不定的跟踪者,似乎也并未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靠近,依旧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关注”。

“平安号”劈波斩浪,驶过夔门,蜀地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成都,那座传说中的“锦城”、“天府之国”,已在前方等待。而陈远和李锐,也带着初步提升的实力、新的敛息手段、一块烫手的古玉马、一个潜在的微小班底,以及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跟踪者,即将踏入这片乱世中相对繁华,却也注定暗流汹涌的西南重镇。

新的篇章,即将在芙蓉盛开的成都,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