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谷,如其名,像一块被群山精心呵护的翠玉,镶嵌在险峻的巴山余脉深处。山谷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西长约五六里,南北宽约两三里,面积不大,却堪称五脏俱全。一条清澈见底、名为“玉带溪”的山泉自北面崖壁渗出,蜿蜒流经整个山谷,滋养着土地,最终从南面一处隐秘的石缝汇入地下暗河,也是山谷与外界最隐蔽的水路联系(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溪流两侧,是开垦得井井有条的梯田和菜畦,依着山势层层叠叠。
谷中居民约百来户,四五百人,皆为同宗或世代联姻,俨然一个大型的宗族村落。村民大多姓秦,据说是百年前为躲避唐末黄巢之乱,一位秦姓的隐士带领族人辗转寻到此处,落地生根。他们保留了部分古风,民风淳朴而略显闭塞,敬畏山神,自有一套口耳相传的乡约俗规。里正秦老汉,便是这一代的主事人,在村中威望甚高。
村舍主要集中在山谷中央地势较高、较为干燥平坦处,以竹木、夯土、茅草为主材,建筑样式古朴实用,虽然历经风雨显得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村中有祠堂、谷仓、打谷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铁匠铺(主要用于修补农具)和更小的窑口(烧制粗陶器皿)。一切皆自给自足,与外界往来极少,只在必要时,由村里精干的年轻人组成小队,翻越险峻的山岭,去遥远的集市换取盐、铁针等必需品。
陈远和李锐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好奇和观望,但两人谨记里正的嘱咐,低调行事,加上他们拿出的银子确实解决了村里一些燃眉之急(比如换盐),又主动承担了修缮废弃猎户屋的工作,很快便被接纳为“暂时的客人”。
那猎户屋位于村东头靠近山林的缓坡上,离主村落稍有距离,独门独院,甚是清净。屋子主体结构尚好,只是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透风,门窗破败。两人花了几天时间,砍伐竹子、收集茅草、和泥抹墙,将小屋修缮得焕然一新,甚至还在屋后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茅厕和洗澡棚。这个过程,也让他们对当地的材料和建筑方式有了初步了解。
安顿下来后,生存便成了首要问题。里正言明,他们可以用劳动换取口粮。这对于身怀现代知识和一定武力的两人而言,并非难事,反而成了融入此地、体验另一种生活的契机。
陈远凭借其渊博的知识(尤其是古代农业、手工业相关记载)和冷静的观察力,很快在种植方面找到了切入点。他发现谷中种植的一种耐寒黍米,产量不高,且收割后脱粒全靠人力捶打,费时费力。他想起历史上唐宋时期已出现的“连枷”,便画出简图,与村里的木匠秦木根商议。秦木根手艺不错,但思维固化,起初觉得陈远说的“能转着打”的东西不靠谱。李锐见状,直接找来材料,一边用官话夹杂着手势比划杠杆原理和旋转惯性,一边动手演示。当简易的连枷模型在李锐手中呼呼作响,轻松将一堆干草打散时,秦木根和围观的老农眼睛都亮了。很快,几把改良版的连枷做了出来,秋收时效率大增,陈远和李锐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尊重和粮食。
李锐则对村西头那个小小的、只烧粗陶碗罐的土窑产生了兴趣。窑口简陋,温度控制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成品率低,且器型单调。李锐研究了窑的结构和燃料(主要是松木和硬杂木),提出了几个改进方案:一是用黏土加砂石夯筑更厚实、保温性更好的窑壁;二是在窑膛内用废陶片搭建更合理的火道,使热量分布更均匀;三是尝试寻找并添加一些可能的助熔矿物(如石灰石粉末),看能否降低烧成温度或改善陶质。他拉着负责烧窑的秦火头,连比划带画图,甚至用不同颜色的泥土在沙地上模拟火焰流动。秦火头将信将疑,但在里正的首肯和李锐答应帮忙出力气的情况下,决定试一炉。结果,烧出来的陶器虽然离精品还差得远,但成品率明显提高,器型也因为有了简单模具(李锐用木头削的)而规整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了点釉光(得益于无意中加入的某种含铁黏土)。这一次“技术革新”,让李锐在村里年轻人中赢得了不少崇拜,也换来了足够他们吃很久的粮食和几件像样的粗陶用具。
除了“大项目”,两人也积极参与日常劳作。跟着村民学习辨识野菜、种植时令蔬菜(如耐寒的蔓菁、冬寒菜)、腌制酸菜、用简易的陷阱捕猎山鸡野兔。李锐甚至用硝石制冰的原理(找来硝土提炼),在炎热的夏季尾巴,给里正家生病的小孩降过温,虽只是杯水车薪,却让村民更觉他们“有本事”。
食物是生存的根本,也是慰藉心灵的良药。在温饱基本解决后,两人开始尝试利用现有材料,改善饮食,这也是他们对过去世界的一种隐秘怀念。
他们教村民用石磨将豆子磨成浆,煮沸后点入石膏水(李锐从山谷一种白色岩石中发现并煅烧所得),做出了简陋版的豆腐。滑嫩的豆腐,无论是用野葱清炖,还是用腌菜烧制,都让吃惯了粗粮腌菜的村民们啧啧称奇。
李锐利用烧窑的余温,尝试烤制食物。他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黏土烤炉,将发酵过的黍米面团贴在炉壁上,烤出了外脆内软、带着麦香(黍米香)的“饼”。又或者,将捕获的野兔用盐和野花椒腌制后,用泥巴裹住,放入窑火余烬中煨烤,几个时辰后敲开泥壳,便是香气四溢、肉质酥烂的“叫花兔”。这些新奇的做法,很快在村里流传开来,为平淡的饮食增添了不少乐趣。
陈远则更注重食材的搭配和养身。他用山间采来的枸杞、黄芪等草药,配合野鸡或鱼,炖煮药膳汤。也尝试用山谷野生的、类似茶叶的植物嫩芽炒制“土茶”,虽然味道苦涩,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气。这些举动,让村民觉得他不仅是个读书人,还懂些医理养生,对他更加敬重。
日子在耕种、修缮、烧窑、琢磨美食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转眼,他们已在翠微谷住下近一个月。深冬已过,早春的气息悄然萌动,山崖背阴处的残雪消融,溪水涨了几分,田垄间的蔬菜越发青翠,一些耐寒的野花也星星点点地绽放。
身体上的劳累让睡眠格外香甜,简单的食物因付出而显得格外美味,与村民日渐熟稔的、淳朴的交往也带来了久违的人情温暖。晚上,坐在修缮一新的猎户屋前,看着山谷中稀疏却温暖的灯火,听着远处隐隐的狗吠和溪流潺潺,两人常常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种近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迫在眉睫的追杀,甚至没有了穿越初期那种巨大的惶恐和疏离感。他们仿佛真的融入了这片土地,成了翠微谷两个普通的、有点特别的外来者。
这一天夜里,月光依旧清澈。两人喝着自己炒制的、味道古怪的土茶,望着星空。
“师兄,”李锐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你说……咱们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怎么样?”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转动着粗糙的陶杯。
李锐继续道:“你看,这里多好。有吃有住,乡亲们也不错。咱们教他们点东西,他们给咱们口粮。凭咱们的本事,在这儿肯定能过得不错。说不定……过两年,攒点钱,娶个村里的姑娘,生几个娃……”他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里确实有一丝向往。“反正,历史上也没咱俩这号人物,在这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好像……也挺好?”
这是他们心底深处都曾浮现过的念头。忘记流云剑宗的鲜血,忘记屠千仞的悬赏,忘记玄冥宗的诡异,忘记李存勖的铁骑,甚至……忘记自己来自何方。就在这里,做一个平凡的农夫、匠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与世无争。这似乎是一种极具诱惑的逃避,也是对当前困境最“明智”的解答——既然无法抗衡时代的洪流,何不寻一处避风港,苟全性命?
陈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锐以为他睡着了。
“李锐,”陈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你还记得云胤真人把图谱交给我们的眼神吗?”
李锐一怔。
“还记得楚怀瑾、柳青霜吗?记得苏芸长老自绝经脉时的眼神吗?记得那个被赵坤推出去挡剑的林风吗?”陈远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还有,我们刚来时,在邢州城外看到的那些流民,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在战火中仓皇奔逃的身影……他们,可以选择来翠微谷吗?”
李锐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复杂。
“翠微谷很好,秦里正和乡亲们也很好。”陈远望向月光下宁静的村落,“但这份安宁,是建立在极致的封闭和幸运之上的。是百年前他们的祖先用逃离和隐匿换来的。可这天下,像翠微谷这样的地方,能有几个?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邢州城那样的恐惧、贫困和朝不保夕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安然度日,不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安宁,而是因为我们暂时‘躲’开了纷争。但屠千仞的悬赏不会消失,玄冥宗的阴影不会散去,李存勖的铁骑更不会因为我们的隐居而停下脚步。历史的大潮,不会因为我们躲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就绕过我们。更何况……”
陈远转过头,直视李锐的眼睛,那眼中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澄澈的坚定:“我们真的甘心吗?甘心将自己的一身所学——你那些来自未来的物理化学知识,我的历史洞察,我们这身机缘巧合得来的武功——就埋没在这深山之中,仅仅用来打打连枷、烧烧陶罐、做做叫花鸡?”
“我们见识过另一个世界的文明,知道历史可能的走向,也亲身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痛苦与不公。我们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不仅仅是苟活。”
“正史上没有陈远、李锐,那又如何?”陈远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气,“历史是人写的,也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穿越至此,拥有了改变的力量和知识,难道就是为了找一个桃花源,然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悲剧一次次重演,看着更多的人像流云剑宗那样被吞没,像邢州百姓那样被战火蹂躏?”
他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我们脚下这条路,现在有两条岔口。一条,通向翠微谷的深处,是安逸,是遗忘,但也可能是终有一天被外界战火或贪婪(比如寻找图谱的人)波及的脆弱平静。另一条……”
他的树枝指向山谷外,指向那漆黑、未知、充满危险的山岭之外:“通向纷乱的天下,是危险,是挑战,但也可能是……创造新的历史轨迹的机会。我们或许无法阻止所有的战争,无法拯救每一个人,但至少,我们可以凭借我们的知识和力量,去影响一些人,改变一些事,让这个时代,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有一点点的不一样。哪怕只是让一个像翠微谷这样的地方,能多存在几年;让一些像秦木根、秦火头这样的普通人,能活得好一点点;甚至……为我们自己,为流云剑宗,讨回一点公道!”
陈远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锐心头。这些日子田园生活的宁静假象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和他们内心深处不曾熄灭的火种。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要像老鼠一样躲藏一辈子?凭什么那些害人者可以逍遥?凭什么这个时代的人就要承受无尽的苦难?他们明明有改变的力量,哪怕只是微光!
逃避固然轻松,但逃避之后呢?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度过一生吗?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云胤真人最后的托付,想起那夜王府中的阴谋与杀戮,想起玄冥宗使者那漠然的眼神,他们真的能安然入睡吗?
李锐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眼中重新燃起了穿越之初那种混合着不服、好奇和冒险精神的火焰,甚至更加炽烈。
“师兄,你说得对!”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妈的,老子差点就被这舒服日子给腐蚀了!咱们是谁?咱们是穿越者!是身怀绝技(自封的)和未来知识的天选之子(自认为的)!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躲一辈子?”
“这天下,这历史,咱们得去搅和搅和!不说什么改变世界那么大的话,至少,得让屠千仞、香山那些王八蛋付出代价!得让咱们的名字,不是作为被悬赏的逃犯,而是作为……作为……”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作为我们想成为的人。”陈远接道,也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舒朗的笑容,“一个不被命运随意摆布,一个能用自己的意志和力量,在这乱世中留下印记的人。”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山谷静谧的背景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内心的彷徨与安逸的诱惑,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一条充满荆棘却也波澜壮阔的道路,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们不会立刻离开翠微谷,这里依然是绝佳的休整和修炼之地。但他们知道,这里不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们需要利用这段宝贵的安宁时光,进一步提升实力,消化之前的遭遇,制定更清晰的计划,并为重返那个纷乱残酷而又充满机遇的外界,做好最充足的准备。
改变历史的勇气,并非来自盲目的自信,而是源于对自身责任的认知,对不公的愤怒,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庸碌苟活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