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0:45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骨髓,伤口在奔逃中崩裂,血腥味混合着汗水和污泥的气息,萦绕不散。陈远和李锐沿着护城河下游的支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头扎进了邢州城西面连绵起伏的太行余脉。

他们不敢走官道,甚至避开了一切人迹可能出现的路径,只在最崎岖难行的山岭、最茂密的丛林间穿行。身上的王府兵丁号衣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索性丢弃,又换回了那身同样破烂的“原装”古装,只是如今更加褴褛,与山野间的逃荒流民无异。

怀里的几锭金元宝和碎银子成了他们唯一的倚仗,但也成了不敢轻易示人的负担。那尊温润却沉重的古玉马,更是如同烫手山芋,却又不忍丢弃——它毕竟是流云剑宗用鲜血守护、云胤真人临终托付之物的一部分(虽非图谱本身),更牵扯着香山、玄冥宗乃至李存勖的隐秘图谋。

追捕似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紧密地尾随而来。或许是因为邢州城骤然被大军围困,香山和玄冥宗自顾不暇;或许是因为他们制造的逃亡假象起了作用;又或许,在广袤的山野和乱世纷乱的人心中,两个“无关紧要”的逃犯,暂时还排不上号。

但这并未让两人有丝毫放松。屠千仞的江湖悬赏犹在耳边,玄冥宗那诡异恐怖的“抹杀”景象历历在目。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心脏骤停。

时令已入深冬。山间的风如同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和裸露的岩石,发出凄厉的呜咽。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尔洒下细碎的、冰冷的雪粒,落在脸上,瞬间化作刺骨的寒意。大地一片萧瑟,只有耐寒的松柏还保留着些许墨绿的挣扎。

连续十几日的亡命奔逃和风餐露宿,耗尽了两人的体力和心神。身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妥善处理,有些已经发炎红肿,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疼痛。内力在不断的消耗和勉力运转中,倒是略有精进——生死边缘的压榨,往往比按部就班的修炼更能激发潜力。陈远的青霞内力愈发精纯绵长,对《流云古剑诀》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李锐那融合了赤煞能量的内力则更显凝实霸道,配合他自创的“脉冲指”、“火箭步”等野路子招式,威力不容小觑。但他们也清楚,这点进步,在真正的高手和军队面前,依然脆弱不堪。

这一夜,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岩壁凹陷,可以暂避风雪。李锐捡来一些枯枝,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李锐凭借物理知识优化了摩擦点,效率颇高)——艰难地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也照亮了两人疲惫不堪、胡子拉碴、满是尘灰的脸庞。

李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硬的饼子,在火上烤了烤,分给陈远一半。两人默默地啃着,饼子粗糙噎人,但在饥寒交迫中,已是无上美味。

吃罢,两人靠坐在岩壁下,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疲惫,在这一刻稍稍松懈,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更深沉的茫然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似乎小了些许,浓厚的云层偶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轮皎洁却清冷的圆月,将如水的银辉洒落山间,映照着积雪的峰顶和嶙峋的怪石,勾勒出一片幽寂冰冷的轮廓。

又见圆月。

陈远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与穿越之初在破庙外、在流云剑宗客舍外看到的,似乎并无不同。但看月的人,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师兄,”李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回哪去?”陈远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声音平淡。

“回邢州城啊。”李锐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当时晋军围城,城里大乱,香山和那个什么玄冥宗的妖女肯定焦头烂额。我们说不定有机会混进去,做点什么……或者,至少看看那些围攻的军队,看看李存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真,甚至荒谬。

陈远收回目光,看向跳跃的火焰,缓缓道:“回去做什么呢?面对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煞气冲天的军队?面对玄冥宗那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功法?还是去验证一下,李存勖的大军,是否真的是因为收到了香山(或者说屠千仞)的消息,前来‘接收’邢州,顺便看看他和玄冥宗到底有何种勾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更深的疲惫:“我们连自保都勉强,哪有资格去介入那种层次的博弈?回去,大概率是送死。看到满城的杀戮,流离失所的百姓,被战火吞噬的生命……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更恐惧,又能改变什么?”

李锐沉默了。他想起那夜在芦苇丛中,看到城外无边无际的火把和寒光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渺小感。那不是江湖争斗,那是血肉磨盘,是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那我们到底在逃什么?又能逃到哪里去?”李锐有些烦躁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成团,“屠千仞悬赏我们,玄冥宗可能也在找我们,说不定李存勖也对图谱感兴趣……天下之大,好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是啊,逃什么?”陈远望着火堆,眼神有些飘忽,“逃的是死。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彻底消失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前,在实验室里熬夜钻研古籍的日子,那些关于五代十国兵祸连结、人命如草的冰冷记载,那时只觉得是历史,是文字。如今,死亡是如此的近,如此的具象——可能是屠千仞的血爪,可能是玄冥宗的抹杀,可能是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也可能是冻饿倒毙在这荒山野岭。

“但除了恐惧,”陈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自我剖析,“我们也在寻找生的意义。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我们这两个异类,到底需要什么?是像香山那样追逐权力?像屠千仞那样修炼魔功?还是像云胤真人那样,守着宗门传承,最终却不得不与敌偕亡?”

李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我没想那么深。我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死了,太憋屈了。咱们好歹也是……嗯,穿越者?总得活出点样子吧?至少,得把害了流云剑宗的那些家伙揍一顿!”他挥了挥拳头,眼中又燃起一丝惯有的不服输的光芒。

陈远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说得对,不能就这么死了。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我们需要力量,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为了征服,至少首先是为了生存,为了不被随意宰割。”

他再次望向那轮圆月,清辉似乎能涤荡一些心中的迷惘。“不回去,不是懦弱,而是自知。现在的我们,还没有资格直面那种规模的死亡和黑暗。强行去看,只会被吞噬。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变得更强大,也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去想想清楚,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这一夜,两人在篝火旁,在圆月下,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关于生死、意义与未来的对话。没有答案,只有更清晰的困境和一点点从迷茫中挣扎出来的、微弱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在深山之中跋涉,方向大致朝着西南。陈远凭借历史地理知识,知道那是前往巴蜀的方向。巴蜀之地,在五代时期相对中原较为封闭安定,前蜀、后蜀政权更迭虽也有战乱,但比之中原腹地的常年鏖战,或许能有一隅偏安。

路途艰难,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们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如果忽略掉潜在的追杀和艰苦的环境的话。没有996,没有KPI,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需求:找路、觅食、御寒、疗伤。

李锐的现代知识和动手能力在这里大放异彩。他利用简陋的工具设置陷阱,捕获山鸡野兔;辨识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菌类(在陈远的历史植物学知识辅助下);甚至用找到的某种富含碱性的泥土和动物油脂,勉强搞出了“肥皂”的雏形,改善了个人卫生。

陈远则发挥其学者特长,观察天象、地形、动植物分布,规划最优路线,记录沿途见闻,并结合自己对这个时代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不断修正他们对所处时间和空间的认知。同时,他也在反复研习《青霞古经》和《流云古剑诀》,内力修为稳步提升,对功法的理解也日渐精深。

这种近乎“荒野求生”的生活,虽然艰苦,却有一种奇异的纯粹感。不用去想江湖恩怨,朝堂争斗,只需要应对自然。两人之间的默契也日益加深,一个沉稳谋划,一个锐意执行,互补长短。

功夫在不知不觉中提升。李锐的“脉冲指”已经能在三尺外洞穿碗口粗的树干;陈远的“流云指剑”越发飘逸难测,剑气含而不露,却能轻易切断坚韧的藤蔓。

约莫又走了十几日,翻过数道险峻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仿佛从寒冬一步跨入了初春。虽然远处山峰依旧积雪,但所处的这片山谷却温暖如春。两侧山势环抱,形成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凛冽的北风。谷中土地平旷,溪流潺潺,竟然有大片开垦整齐的田地,虽然时值冬日,田垄间却栽种着一些耐寒的蔬菜,绿意盎然。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数十栋竹木结构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阡陌交通,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眼前景象,竟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有几分神似!

陈远和李锐站在谷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乱世之中,竟真有这样一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安宁之地?

他们压下心中的激动和警惕,小心翼翼地靠近。田间有农人劳作,穿着粗布衣衫,样式古朴,与外界略有不同。看到他们两个衣衫破烂、形貌狼狈的外来人,农人们先是警惕,但见他们并无兵刃,眼神中也无恶意,便也只是好奇地观望,并未驱赶。

陈远尝试着用官话(即当时北方通行的语言)上前询问:“这位老丈,请问此地是何所在?”

那老农直起身,打量了他们几眼,开口说的话却带着浓重而奇特的口音,音节短促,有些发音陈远竟觉耳熟,细细分辨,竟与前世所闻某些西南官话的底层词汇和古音残留有几分相似!

“你们是外头来的?咋个跑到这沓沓来了哦?”老农的话需要仔细听才能明白大意。

陈远心中一动,连忙也用尽量平缓清晰的官话,夹杂着一些猜测的巴蜀方言词汇(来自前世研究),解释道:“我兄弟二人本是行商,途中遭了山匪,货物盘缠尽失,流落至此,已有多日未曾饱食,望老丈行个方便,指点一二。”

听到“山匪”、“流落”等词,又见两人确实狼狈,老农眼中警惕稍减,多了几分同情。他指向山谷深处的村落:“去村里头找里正吧,他晓咋个安排。”

两人道谢,顺着田埂向村里走去。沿途所见,村民大多面色平和,带着一种乱世中罕见的安然,孩童在溪边嬉戏,妇人坐在门前纺织,虽然衣着朴素,生活清苦,却有种宁谧的氛围。

村里最大的竹屋便是里正家。里正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朴实精悍的老者,听明两人来历(依旧是那套行商遇匪的说辞)后,沉吟片刻。陈远适时地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恭敬奉上,言明只求暂住些时日,养好伤便离开,并愿意帮忙做些活计。

看到银子,里正的眼神缓和了些。这山谷虽偏安,但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也需要盐铁等外来物资,银子总是有用的。

“我们这沓沓,叫‘翠微谷’,祖辈为避战乱迁来,已有百多年咯。很少外人来。”里正收下银子,说道,“你们既然落难,暂时住下也可。村东头有间废弃的猎户屋,收拾一下能住。吃饭嘛,帮村里做些力气活,换些口粮。”

他顿了顿,看着陈远和李锐虽然狼狈却迥异于普通流民的气质(尤其是修炼后的眼神和体态),补充道:“不过,莫要惹事,也莫打听太多。安生住下,养好伤就离开。”

陈远和李锐连忙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安心修炼、避开外界纷扰的落脚点。

翠微谷,这个乱世中的桃花源,成了他们穿越以来,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一段难得的、可以积蓄力量、思考未来的宁静时光。

望着山谷中袅袅的炊烟和远处积雪的山峰,陈远心中默默道:屠千仞,玄冥宗,李存勖……还有那神秘的星陨铁母图谱,这一切,都不会忘记。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先在这片小小的安宁中,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