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带着血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刮过陈远和李锐奔逃的轨迹。伤口火辣辣地疼,内力在经脉中狂躁地奔流,又因消耗过度而显出难以为继的虚浮。身后远处,防御使王府方向的喧嚣喊杀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火光冲天,显然内部的火拼已经全面爆发。
“咳咳……师兄,往哪跑?”李锐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肋下被张横枪风扫中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城内到处都是被惊动的巡夜兵丁和闻风而动的江湖人物,似乎每一处阴影里都潜藏着危险。
陈远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大脑在剧痛和危险中飞速运转。“不能直接出城,四个城门必然已被封锁。香山和王仁则现在狗咬狗,但都不会放过我们。”他一边疾奔,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追兵的动向。
他们专挑狭窄曲折的巷道,利用墙角、杂物堆遮掩身形。陈远时不时故意在岔路口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一片被内力震碎的衣角,几滴看似随意滴落却方向明确的血迹,甚至用树枝在泥土上划出浅显的、指向城西方向的箭头。
“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不择路,想从西门逃窜。”陈远低声道。这是他从史书战例和现代反追踪知识中总结出的虚晃一枪。
果然,几波追兵顺着这些“线索”向城西汇聚,呼喝声远去。
然而,陈远和李锐却并未走向西门。他们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凭借着三个月苦修带来的远超常人的体能和对方向感的精准把握(尤其是李锐,结合了物理空间记忆),在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后,竟然再次悄然靠近了防御使王府所在的区域——不过这次是位于王府东南方向,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贫民窟和杂乱的市场区。
这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破败,人口混杂,气味难闻。更重要的是,陈远记得之前观察地形时,注意到这片区域的下水道系统与城内主要排水渠相连,而其中一条较大的暗渠,出口似乎就在城墙水门附近!
“走这边!”陈远忍着肩头的箭伤疼痛,带头钻进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堆满垃圾的洼地,洼地边缘,一个被烂木板半掩着的黑洞正汩汩流出黑水。
“下水道?”李锐皱了皱眉,但想到之前的成功经验,毫不犹豫,“妈的,拼了!”
两人合力掀开木板,不顾污秽,再次钻入黑暗腥臭的地下世界。这一次,他们没有潜水服,只能强忍恶臭,在齐腰深的冰冷污水中摸索前行。黑暗、滑腻、未知的生物偶尔擦身而过,几乎要摧毁人的意志。
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不同于污水的新鲜水汽。他们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果然看到前方出现微光,是一个用粗铁栅栏封住的出水口,外面是奔流的河水——邢州城的护城河!
铁栅栏同样锈蚀严重。李锐运起残余内力,配合陈远,两人合力,再次将栅栏掰开一个缺口。清凉(相对而言)的河水涌了进来。
他们从出水口钻出,发现自己正处于城墙水门内侧的阴影中。水门夜间关闭,但有较小缝隙可供河水出入。不远处的水门守卫哨所亮着灯火,两个兵丁正靠在门边,似乎也被城内远处的骚乱吸引,探头探脑地张望,显得有些松懈。
“干掉他们,换衣服,从水门走。”陈远眼中寒光一闪。此刻已容不得仁慈。
两人如同水鬼般悄然潜近。陈远拾起一块石子,弹向哨所另一侧的黑暗处,发出“啪”的轻响。
“谁?”一个兵丁警觉地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李锐如同猎豹般从水中暴起,一拳重重轰在另一名兵丁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陈远几乎同时出手,手指迅捷如风,点中转头兵丁的昏睡穴,对方也一声不吭地倒下。
迅速将两名昏迷的兵丁拖入阴影,剥下他们身上相对干爽的号衣和皮甲换上,虽然有些不合身,但足以掩人耳目。又将昏迷的兵丁塞进下水道出口,用杂物掩盖好。
两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态,模仿着兵丁巡逻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向水门。水门内侧还有一道小栅门,此刻虚掩着。
“站住!干什么的?”栅门后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喝道,一个老兵探头出来,睡眼惺忪。
“王大人府遇袭!张统领命我等加强水门巡查,以防贼人水路逃脱!”陈远模仿着兵痞的粗嗓门,毫不客气地说道,同时亮了一下刚从昏迷兵丁身上摸到的腰牌。
那老兵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王府亲兵号衣(张横麾下),嘟囔了一句:“妈的,大半夜的也不消停……”便挥手放行,甚至懒得出来查看。
陈远和李锐心中暗喜,快步通过小栅门,来到水门内侧。水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下方有调节水位的闸板缝隙。他们仔细观察,找到一处因常年水流冲刷、木板有些腐朽的较低位置。
李锐再次发挥其“暴力破解”特长,运起内力,配合巧劲,硬生生在那腐朽处掏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窟窿。两人毫不犹豫,缩身钻出,悄无声息地滑入护城河冰凉的河水中。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泅渡过十余丈宽的护城河,在对岸的芦苇丛中爬上岸。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伤口更是疼痛难忍,但两人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没有立刻远遁,而是趴在芦苇丛中,回头望向夜色中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的邢州城,尤其是防御使王府的方向。
“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李锐喘息着问。
“等。”陈远目光紧盯着王府方向,“香山和王仁则火拼,结果未定。我们需要知道最终谁掌控了邢州,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冰冷的玉马,“这东西,或许还有用。”
他们不敢生火,只能运起微薄的内力抵抗寒意,同时处理伤口。所幸箭伤不深,多是皮肉伤,李锐随身带着一些之前准备的简陋金疮药(用山洞里找到的草药调配),勉强敷上止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内的喊杀声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四面开花的混战,而是集中向了王府核心区域,似乎有一方渐渐占据了上风。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人影在屋脊上追逐厮杀,剑气刀光纵横。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府方向的战斗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零星的火焰还在燃烧。
突然,王府中门大开,一群人涌了出来,为首的似乎正是香山!他身边跟着张横、孙吉等叛将,还有那位如夫人,以及一批明显是香山私蓄的武士。他们押解着一些俘虏,抬着尸体,看起来虽然疲惫,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而王府内,王仁则一系的抵抗似乎已经平息。
“看来香山赢了?”李锐低声道。
“未必是最终结果。”陈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群人。
只见香山意气风发,站在王府门前的高阶上,似乎在对着手下和俘虏训话,宣布着什么。然而,他的话语还未落定,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在地、似乎被制住的王仁则,突然暴起!他肥胖的身躯此刻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和恐怖力量!周身腾起一股土黄色的、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势,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地阶高手!而且看其气息凝实程度,恐怕还在那“玄阴手”韩无垢之上!
“黄龙厚土功!”陈远瞳孔一缩,低呼出声。他在流云剑宗的古籍中见过相关描述,这是一种极为罕见、注重防御和力量的地阶土属性功法,修炼者内力雄浑,肉身强横,力大无穷,只是速度稍逊。
王仁则怒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双掌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直取香山!掌风过处,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
香山骇然变色,慌忙后退。他身边的张横、孙吉连忙上前抵挡。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张横的铁枪被一掌拍弯,整个人吐血倒飞!孙吉的刀光斩在王仁则的护体罡气上,只激起一阵涟漪,随即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地阶与玄阶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王仁则平日里庸碌贪鄙的形象,竟完全是伪装!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叛徒!都给我去死!”王仁则双目赤红,杀意滔天,直扑香山。
香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身边的私兵武士上前阻拦,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王仁则随手拍飞,筋断骨折。
眼看香山就要命丧王仁则掌下,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如夫人,终于动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依旧娇媚,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王大人,隐藏得可真深呢。可惜……”
她身形未动,只是抬起纤纤玉手,对着王仁则的背影,虚虚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耀眼的罡气光芒。但正扑向香山的王仁则,那雄浑如山岳的身躯却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他心口处的衣袍,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利器瞬间切割、湮灭。空洞之中,心脏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诡异的虚无伤口,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伤口边缘的一切,包括血管、肌肉、骨骼,都在瞬间被某种力量彻底“抹去”了!
王仁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那雄浑的土黄色罡气如同退潮般消散,肥胖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就连杀红了眼的叛军和残存的王府卫士,都被这诡异恐怖、超出理解的一幕震慑得忘记了呼吸。
香山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看向如夫人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连忙躬身道:“多谢……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师姐?!
远处芦苇丛中,陈远和李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夫人竟然是香山的师姐!他们属于同一个门派!一个拥有如此诡异恐怖功法的门派!
如夫人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依旧是那副慵懒娇媚的模样,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如同最致命的毒蛇。她瞥了一眼香山,淡淡道:“废物。若非师尊有令,要你掌控邢州以为根基,我才懒得管你死活。早就让你直接解决这头肥猪,偏要玩什么栽赃嫁祸、借刀杀人的把戏,险些误了大事。”
香山冷汗涔涔,不敢辩驳。
如夫人继续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也隐隐飘到了陈远和李锐耳中:“我‘玄冥宗’行事,何需如此迂回?王仁则庸碌,死便死了。从今日起,邢州由我师弟香山暂代防御使之职,城内一切事务,皆需听我玄冥宗号令!”
玄冥宗!陈远心中剧震。他在流云剑宗的古籍中似乎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那是一个极其神秘、行事诡谲、功法偏向阴寒毒辣的隐世宗门,据说与魔门渊源颇深,在正史和大多数江湖传闻中都鲜有提及,没想到竟然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而且一出手,就轻易抹杀了一位隐藏的地阶高手!那如夫人刚才施展的,恐怕就是玄冥宗某种可怕的绝学,涉及空间湮灭或者极致的阴毒腐蚀!
难怪一开始如夫人不直接杀掉王仁则,一方面可能是香山想玩弄权术,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玄冥宗想更稳妥地接管邢州,不想一开始就暴露宗门背景,引来其他势力警觉。如今事已至此,便不再掩饰。
陈远和李锐趴在芦苇丛中,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充满了后怕。他们之前潜入王府,若是直接对上这位如夫人,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诡异的“抹消”能力,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功的认知!
“这玄冥宗……太可怕了。”李锐用极低的气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陈远默默点头,将这个门派的名字深深烙印在心底。屠千仞、玄冥宗……这个世界的危险,远比他想象的层次更深。
王府门前,香山在如夫人(或许该称其为玄冥宗使者)的撑腰下,迅速整顿局面,收编残兵,镇压异己。邢州城,一夜之间易主,表面上是香山,实则是玄冥宗在背后操控。
“此地不宜久留,走!”陈远见大局已定,低声道。他们必须趁着玄冥宗立足未稳,城中混乱,尽快远离。
两人正准备悄悄爬出芦苇丛,沿着护城河向下游荒野遁走。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般,从邢州城的东方、北方、南方隐隐传来!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和隐隐约约的、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马蹄声、脚步声!
“怎么回事?!”刚刚掌控局面的香山和如夫人脸色同时一变,望向城外。
陈远和李锐也愕然抬头。只见邢州城外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光芒,如同繁星落地,又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将城墙外的旷野照得一片通明!
借着火光和即将破晓的微光,他们能看到,那是一支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无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东面而来的军队,打着的是一面黑底红字的巨大旌旗,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晋”字!旗下兵马雄壮,骑兵如龙,步兵如林,一股惨烈的沙场铁血煞气扑面而来,正是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存勖麾下的精锐!
北面而来的军队,旗帜略显杂乱,但主力旗帜上是一个“赵”字,显然是原本名义上管辖邢州的赵国(王镕)兵马,只是此刻看来,更像是被晋军挟裹或协同进军。
南面也有火光,但距离稍远,旗帜看不太清,似乎也有兵马在运动,不知是梁军还是其他势力闻风而动,欲要分一杯羹。
三面合围!兵临城下!
刚刚经历内乱、死伤惨重、主将被杀、人心惶惶的邢州城,转眼间便陷入了大军围城的绝境!
“晋军!是李存勖的晋军!”城头上响起惊恐的呼喊。
“赵军也来了!”
“南面也有敌情!”
刚刚还在为权力更迭而厮杀的人们,无论是香山、玄冥宗使者,还是残存的王府卫士、香山的私兵,此刻全都懵了,随即被无边的恐惧笼罩。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勇武和江湖伎俩,显得如此渺小。
香山面如死灰,如夫人那一直娇媚慵懒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玄冥宗再厉害,也无法正面抗衡数以万计、结成军阵、煞气冲霄的精锐大军!更何况是李存勖这种当世枭雄的虎狼之师!
陈远和李锐趴在冰冷的芦苇丛中,望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火把和寒光闪闪的兵刃,听着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和号角,看着城头上慌乱奔走、如热锅蚂蚁般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历史的车轮,在他们眼前轰然转动。个人的恩怨情仇,门派的阴谋算计,在天下争霸的铁血洪流面前,仿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浪花。
他们侥幸从王府的陷阱和玄冥宗的恐怖下逃生,却又一头撞上了更加庞大、更加残酷的战争漩涡。
“师兄……我们……”李锐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远望着那如林般的“晋”字大旗,缓缓握紧了拳头,低声道:“走!趁乱,沿着河往下游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两人不再犹豫,如同两只受惊的野兔,借着芦苇和晨雾的掩护,顺着护城河岸,向着远离战场、远离邢州城的方向,亡命奔去。身后,是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城池,以及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时代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