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0:28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邢州城陷入了沉睡,只有更夫梆子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点缀着这乱世之夜的寂静。

醉仙楼后院客房内,陈远和李锐已准备就绪。他们换上了香山提供的两套不起眼的深灰色夜行衣,将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都固定好。

“香兄,东西可备齐了?”陈远看向坐在一旁的香山。

“放心,陈兄。”香山从桌下提出一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几截细长的竹管,一些看起来韧性极佳的鱼鳔胶,以及几块鞣制过的、轻薄却密不透气的油布。“这是二位要的‘水靠’材料,虽简陋,但应付一般水下潜行应当无碍。还有这迷魂香,效力极佳。”他又拿出一个小瓷瓶。

李锐上前,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材料,点头道:“成色还行,凑合能用。”他之前借口需要制作简易的“水肺”以备不时之需(谎称怀疑内库附近有水池或需水下潜行),向香山索要了这些材料。香山虽觉奇怪,但为了计划顺利,还是设法弄来了。他绝想不到,李锐凭借其强大的动手能力和对物理结构的理解,早已利用这些材料,在房中秘密制作了两套简陋却实用的潜水服和呼吸管,足以应对短时间的地下暗渠污浊环境,并将成品巧妙地藏在了夜行衣之下。

“另外,这是最新的守卫换班时刻表,以及几个暗哨的可能位置。”香山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墨迹犹新,“小弟已打点妥当,西侧马厩附近会有一刻钟的防卫空档,二位务必把握时机。”

陈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与他这几日观察印证,基本无误。他心中冷笑,香山为了让他们顺利“入彀”,在这些基本信息上倒是没有作假。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

两道黑影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醉仙楼后院,融入漆黑的街巷,朝着防御使王府的方向潜去。他们没有选择香山提供的西侧路线,而是绕向了东北角。

王府东北角的杂库侧门,果然如他们所料,防卫松懈。只有那个姓刘的小吏,裹着一件破旧棉袍,靠在门房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旁还放着一个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石怪味。

陈远对李锐使了个眼色。李锐会意,身形如鬼魅般贴近门房窗口,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劲风弹出,正中刘吏的昏睡穴。刘吏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昏死过去。

两人迅速打开侧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杂库区域内堆放着杂物,散发着霉味,空无一人。他们按照预定路线,穿过杂库与账房之间的那条狭窄廊道。廊道尽头有微光,两名账房护卫正靠在墙边低声闲聊,精神不算集中。

陈远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香山给的迷魂香,以内力催动,一缕无色无味的轻烟缓缓飘向那两名护卫。不过数息,两人便眼皮打架,软软地瘫倒在地。

顺利绕过账房明哨,两人来到账房院落的后墙根。根据陈远的推断和李锐对排水系统的观察,他们很快在一丛茂密的杂草下,找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但已有锈蚀痕迹的排水口。李锐运起内力,双手抓住铁栅栏,肌肉贲张,低喝一声,那锈蚀的铁栅栏应声被掰弯,露出一个可容人钻入的洞口。一股污浊腥臭的气息顿时涌出。

两人毫不犹豫,立刻套上自制的简陋潜水服(主要是包裹头脸和躯干的油布,连接着竹管呼吸器),先后钻入了黑暗、潮湿、充满淤泥和秽物的排水暗渠之中。

暗渠内空间逼仄,仅能匍匐前行。恶臭几乎要穿透简陋的防护,冰冷刺骨的污水浸透了衣衫。两人强忍着不适,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在黑暗中艰难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亮光,以及水流声的变化。

他们小心地探出头,发现已经来到了另一处稍大的集水井下方,上方有铁栅盖板,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这是一个雅致院落的角落,远处是一座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独立建筑——内库!而他们头顶上方,正好是一座假山的阴影处,极为隐蔽。

成功了!他们真的通过地下暗渠,绕过了所有明岗暗哨,甚至避开了那位地阶高手“玄阴手”韩无垢可能的神念探查,直接来到了内库院落的腹地!

两人心中振奋,正要寻找机会出去,直扑内库。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紧邻内库的一座精致绣楼方向传来。

那是……王防御使新纳如夫人的住所?

陈远拉住李锐,两人屏息凝神,借着假山和夜色的掩护,悄然潜近绣楼。绣楼二楼灯火未熄,窗户微开,隐隐传来男女调笑之声。

“……大人,您就再让人家看看那玉马嘛……就一眼……”一个娇媚入骨的女声响起,带着撒娇的意味。

“哼,你这磨人的小妖精,那玉马乃是本官镇宅之宝,岂是随意把玩的?”一个中年男子略带威严却又透着纵容的声音回应,正是王防御使。

“哎呀,在您这固若金汤的王府,还有韩老先生坐镇,谁还能偷了去不成?您就疼疼人家嘛……”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呻吟声,显然屋内正在进行着床笫之欢。

陈远和李锐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撞见这种事,正打算悄悄退开,继续执行盗取玉马的计划。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他们猝不及防,汗毛倒竖!

云雨之声停歇后不久,只听那如夫人又柔声道:“大人,您累了,喝杯参茶安神吧……”

“嗯……还是你体贴……”王防御使的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慵懒。

短暂的寂静后,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像是人体倒地的声音,随即是那如夫人瞬间变得冰冷的声音:“老东西,总算睡着了。”

陈远和李锐心中巨震!这如夫人竟然……

紧接着,绣楼内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似乎是某种信号。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掠入绣楼,看其身形,赫然是香山!

“得手了?”香山的声音压抑着兴奋。

“嗯,迷药下足了,够他睡到明天晌午。”如夫人冷静地道,“东西在內库紫檀匣里,这是钥匙仿制品。按计划,那兩個替死鬼应该快到了吧?”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正按我给的路线,在前院或中庭被张横或孙吉‘发现’,然后‘负隅顽抗’,最终‘刺杀’王大人失败,被格杀当场。”香山的声音带着计谋得逞的阴笑,“到时候,王府大乱,我们便可趁乱取走玉马,并‘发现’他们身上携带的‘星陨铁母图谱’!嘿嘿,屠千仞大人发布的江湖悬赏,可是够很多人疯狂一阵子了。”

星陨铁母图谱!江湖悬赏!

如同惊雷在陈远和李锐耳边炸响!他们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香山如此“热心”,为何总觉得他眼神深处藏着算计!原来他早就认出了他们!屠千仞竟然发布了悬赏,将图谱在他们身上的消息公之于众!难怪他们觉得最近城中江湖人士似乎多了些!

香山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得意和对权力的渴望:“邢州地处要冲,王仁则(王防御使)这蠢货庸碌无能,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在晋(李存勖)、梁(朱温)、赵(王镕)之间摇摆不定,迟早被人吞并!我香家世代经营邢州,岂能坐视基业毁于此等庸人之手?只要拿到图谱,献给屠千仞大人,得其支持,再趁此乱局掌控邢州兵权,届时……这邢州,就该换换主人了!晋王殿下雄才大略,投靠于他,才是正道!”

原来如此!香山背后站的,竟然是屠千仞,乃至晋王李存勖!他不仅要图谱,更要借此机会扳倒王防御使,夺取邢州控制权!而他和李锐,就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也是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替罪羊和献祭品!

震惊、愤怒、后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们差点就傻乎乎地按照香山的剧本去送死!

“走!”陈远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李锐道。计划必须改变!

两人不再犹豫,趁着香山和那如夫人还在绣楼内谋划,如同两道轻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暗渠出口的隐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近在咫尺的内库。

内库大门有锁,但对如今的李锐而言形同虚设。他运起内力,握住锁头一拧,“咔嚓”一声,精钢锁芯便被破坏。两人闪身入内,反手关门。

库内珍宝无数,珠光宝气。但他们无暇他顾,目光迅速锁定在库房最深处一个紫檀木打造的精致机关匣上。按照香山之前的描述和如夫人提供的钥匙信息,陈远小心地操作,很快便打开了机关匣。

匣内铺着明黄色绸缎,一尊通体洁白无瑕、形态奔腾矫健的玉马静静矗立,马眼处的两颗“紫髓晶”在库内夜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神秘而温润的紫色光晕,果然不是凡品。

陈远迅速将玉马取出,用准备好的软布包好,塞入怀中。同时,李锐眼疾手快,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捞起几锭金元宝和一把碎银子,塞进兜里——他们现在太需要钱了。

“接下来怎么办?”李锐低声问。

陈远眼神闪烁,快速权衡。香山欲栽赃他们刺杀,那王防御使此刻只是被迷晕……如果救醒他……

“去绣楼,救王仁则!”陈远沉声道。虽然王仁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此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救醒他,揭露香山的阴谋,制造混乱,他们才有趁乱脱身的机会!

两人再次潜回绣楼楼下。香山和那如夫人似乎已经离开,想必是去安排“捉拿刺客”的事了。楼上只剩下昏迷的王防御使。

他们轻易制住了楼下一名被买通的侍女,快速上楼。王仁则肥胖的身躯瘫倒在地毯上,鼾声如雷。陈远取出银针,刺激其人中、合谷等穴位,同时渡入一丝温和的青霞内力,助其化解药力。

王仁则悠悠转醒,茫然地睁开眼,随即看到两个陌生黑衣人站在面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叫喊,却被李锐一把捂住嘴巴。

“王大人,想活命就别出声!”陈远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被香山和你的如夫人合伙下了迷药,他们欲栽赃我二人行刺于你,趁机夺权篡位!玉马已被我二人取得,但非为盗窃,而是不忍宝物落入奸人之手!”

王仁则先是惊恐,听到香山和如夫人的名字,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他能在乱世坐到防御使的位置,绝非蠢笨之人,联系前因后果,立刻便信了七八分!

就在这时,王府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刃交击之声!还夹杂着“有刺客!”“保护大人!”的呼喊声。

香山动手了!他按照原计划,在前院制造了“刺客”入侵的假象,想必是找人冒充了他们!

“大人!大人不好了!有刺客闯入!”一名心腹侍卫惊慌失措地跑上楼,却看到王大人正被两个黑衣人“挟持”,顿时愣在当场。

“混账!刺客是香山!”王仁则挣脱李锐的手,怒喝道,“传令下去,关闭府门,给本官拿下香山那个叛贼!”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传出小院,数道强横的气息已然降临!只见香山带着三人出现在绣楼院门口,除了那如夫人,另外两人赫然是前院亲兵统领“铁枪”张横,以及中庭护卫首领“无影刀”孙吉!他们眼神冷漠,显然早已被香山收买!

“王仁则,你昏聩无能,是合该让位了!”香山冷笑道,目光随即落在陈远和李锐身上,尤其是陈远怀中的凸起处,“没想到你们这两个替死鬼,倒是有点本事,非但没死,还坏了我的好事!不过也好,省得我再去寻找。把玉马和‘星陨铁母图谱’交出来,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星陨铁母图谱?!” 刚刚还在愤怒于背叛的王仁则,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贪婪的光芒,猛地看向陈远和李锐!“屠千仞悬赏的至宝,在你们身上?!”

他立刻对张横、孙吉下令:“给本官拿下他们!玉马和图谱,都是本官的!”

瞬间,陈远和李锐从潜在的“盟友”,变成了王仁则和香山双方共同的目标!

“妈的!”李锐骂了一句,就知道这姓王的靠不住!

香山哈哈大笑:“王仁则,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不过也好,先解决了这两个小子,我们再算账!张横,孙吉,动手!”

张横铁枪一振,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煞气,直取李锐!孙吉身形一晃,刀光如匹练,笼罩向陈远!

战斗瞬间爆发!

李锐低吼一声,不闪不避,运转融合了赤煞能量的内力,双拳泛起暗红光泽,如同两柄重锤,悍然迎向张横的铁枪!“轰!”拳枪交击,气劲四溢,李锐身形晃了晃,竟半步未退!他力量强横,竟与玄阶中品的张横硬撼而不落下风!

陈远则展开流云古剑诀(以指代剑),身法飘逸,在孙吉迅疾诡异的刀光中穿梭,指风凌厉,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点向孙吉手腕、肘关节等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防。陈远内力虽稍逊,但剑法精妙,一时间竟也与玄阶上品的孙吉缠斗在一起。

香山在一旁看得暗自心惊,这才短短时日,这两人实力进步竟如此神速!绝不能留!他对身旁的如夫人使了个眼色,那如夫人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地绕向战团侧翼,欲要偷袭。

王仁则则在一旁大声呼喝,命令闻讯赶来的其他护卫上前助战,目标同样是陈远和李锐!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王府高手和叛徒的围攻之中,险象环生!

“哈哈哈!”香山见局势已掌控,得意非凡,高声叫道,“陈远!李锐!你们还不知道吧?屠千仞大人早已发出江湖追杀令,言明‘星陨铁母图谱’就在你们两个流云剑宗的漏网之鱼身上!现在全天下的江湖人都想拿你们的脑袋去换赏金!识相的,乖乖交出图谱,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这话如同重锤,再次狠狠砸在陈远和李锐心上。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自身的处境——不仅仅是香山的棋子,更是整个江湖觊觎的目标!流云剑宗覆灭的仇恨,自身的安危,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师兄!”李锐格开张横一枪,身上已多了几道血痕,吼道,“不能再缠斗了!”

陈远眼神一厉,知道必须拼命了!他猛地催动丹田内那团青红交织的气旋,星辉之力微微闪耀,一指逼退孙吉,同时对李锐喊道:“用那个!”

李锐会意,猛地从怀中掏出两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泥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和王仁则、香山等人所在的方向!

“砰!砰!”

泥球炸开,并非巨响,而是爆发出极其刺目夺眼的白色闪光和浓密呛人的黑色烟雾!这是李锐用简陋材料制作的强光致盲烟雾弹!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浓烟,让所有围攻者瞬间失明、呛咳,阵型大乱!

“走!”陈远和李锐趁此机会,强提内力,不顾身上伤势,朝着预先看好的、相对薄弱的侧院方向猛冲而去!

“拦住他们!”香山捂住眼睛,气急败坏地吼道。

王仁则也在烟雾中怒吼:“放箭!格杀勿论!”

零星箭矢射来,但准头大失。陈远和李锐身形连闪,拼着硬挨了几记流矢和掌风,终于冲破阻拦,消失在王府重重的院落阴影之中。

身后,是香山气急败坏的咆哮和王仁则愤怒的吼声,以及整个防御使府被彻底惊动后的巨大混乱。

两人不敢停留,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和远超常人的速度,在邢州城的街巷屋脊上亡命奔逃,鲜血从伤口不断渗出,内力也消耗巨大。

他们虽然凭借急智和准备侥幸逃脱,但身份已然暴露,身受重伤,更成为了江湖公敌和邢州官方追捕的对象。

前路,似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