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醉仙楼安顿下来的头两天,陈远和李锐并未急着行动,而是以休整和熟悉环境为由,深居简出。香山倒也沉得住气,每日好酒好菜供应着,偶尔过来闲聊几句,探探口风,却绝口不再主动催促那“买卖”之事,显得极有耐心。
这两日里,陈远和李锐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修炼《青霞古经》后带来的外在变化。山洞三个月的苦修,伐毛洗髓,不仅仅是内力增长,更由内而外地改变了他们的气质与容貌。
陈远原本就带着书卷气,如今在精纯平和的青霞内力滋养下,皮肤变得更为润泽,眼神愈发清澈深邃,顾盼之间,神光内蕴。原本略显瘦削的身形也匀称挺拔起来,静坐时如渊渟岳峙,行动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虽然衣衫依旧破旧,却难掩那份日渐突出的俊朗与睿智。若换上一身得体衣袍,说他是个出身名门的翩翩公子,也绝不会有人怀疑。
李锐的变化则更为外放。他内外兼修,气血旺盛,原本就壮实的身材更显魁梧精悍,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被净化后的赤煞能量虽已不再暴戾,却赋予了他一种锐利逼人的气势,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刃。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力量感和侵略性,与之前那个跳脱的技术宅形象判若两人。这是一种属于武者的、原始而直接的气概。
这种变化,自然也落在了香山眼中,让他对这两个“奇人”更是高看了几分,心中那份利用之心也更重——如此人才,若是能牢牢掌控在手中,将来定有大用。
第三日傍晚,香山再次来访,屏退左右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陈兄,李兄,这两日休息得可好?那件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香山笑眯眯地问道,亲自为两人斟上茶水。
陈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香兄提供的图纸,我二人已仔细研究过。防御使府守卫森严,尤其是夜间,明哨暗卡遍布,更有巡逻队定时巡查。想要潜入内库,难度不小。”
香山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陈兄可是看出了什么难处?”
李锐在一旁接口,指着铺在桌上的简陋绢布图,粗声粗气道:“难点多了去了!你看这里,前院到中庭的这道月亮门,视野开阔,两边还有瞭望楼,除非我们会隐身,不然怎么过去?还有这里,内库所在的院子,就一个入口,门口常年有两个守卫,换班时间再间歇,也总有人的时候吧?我们怎么进去?”
香山干笑两声:“二位兄台果然心思缜密。不过,既然小弟敢揽这瓷器活,自然有金刚钻。”他指着图纸上的几条路线,“前院至中庭,可借道西侧的马厩区域,那里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至于内库入口的守卫……小弟可提供一些特制的‘迷魂香’,效力强劲,无声无息,足以让那两人睡上两个时辰。”
他又详细说了巡逻队换班的精确时间,以及几条他认为相对安全的潜入路线,听起来似乎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为了增加说服力,也为了震慑陈远二人,香山压低声音,透露了王府内几位已知的高手信息:
“不瞒二位,王府内确有几位硬茬子,需格外留意。前院亲兵统领‘铁枪’张横,玄阶中品修为,一手‘破军枪法’势大力沉,等闲难以近身,常驻前院演武场或兵营。”
“中庭护卫首领‘无影刀’孙吉,玄阶上品,身法诡异,刀快如电,负责中庭核心区域及王大人的随身护卫,行踪不定。”
“而后院内库附近,则有一位真正的地阶高手坐镇!”香山神色凝重,“乃是王大人重金聘请的客卿,‘玄阴手’韩无垢。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地阶下品,其‘玄阴真气’阴寒刺骨,能冻结气血,中者经脉尽毁。他平日深居简出,就在内库旁的小院静修,若非重大动静,一般不会现身。但一旦被他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目标,香山的描述也具体起来:
“那尊古玉马,据说是前朝宫廷流出的宝物,通体由极品和田羊脂白玉雕成,马作奔腾回首状,形态栩栩如生,鬃毛飞扬,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最为奇特的是,玉马双眼镶嵌着两颗罕见的‘紫髓晶’,在月光下会隐隐流动紫色光晕,据说有汇聚天地灵气、滋养人身、甚至窥探一丝气运的神秘功效。王大人将其视为镇宅之宝,藏于内库最深处的一座紫檀木机关匣中,那机关颇为精巧,强行开启会触发警报。”
陈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香山说完,他才缓缓道:“香兄计划周详,佩服。张横、孙吉、韩无垢……皆是劲敌。按香兄路线,需穿越前院、中庭,直抵有地阶高手坐镇的内库,途中任何一处出纰漏,惊动了其中任何一人,都将万劫不复。风险,依然集中在路径本身。”
香山眉头微皱:“陈兄的意思是?有韩无垢在,强攻绝无可能,只能智取。”
“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或者说,更出人意料的切入点。”陈远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标注为“账房”的一处偏僻院落,“比如这里。”
“账房?”香山一愣,“账房与内库相距甚远,且并无直接通道啊。更何况,账房虽不如内库守卫森严,但也有护卫值守,且存放着王府账册、田契等物,并非不设防之地。”
陈远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道:“此事还需再准备一二。香兄且将迷魂香备好,三日后子时,我们再行动。至于路线,我自有计较,届时香兄只需在外接应便可。”
香山见陈远胸有成竹,甚至主动提出不需要他安排内应,只要外围接应,虽心中疑惑更甚,但也不好再追问,只得点头应下,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他心中暗忖:这陈远如此自信,莫非真有瞒天过海之计?只要他们能拿到玉马,其余倒也不必深究。
待香山走后,李锐立刻凑过来:“师兄,你真有别的办法?那账房有什么特别的?而且还有地阶高手坐镇,咱们这点修为够看吗?”
陈远目光深邃:“香山给的路线,看似巧妙,实则仍在常规思维之内。防御使府的守卫设计,尤其是针对前院、中庭到内库这条主轴线,必然层层设防。我们若按他的路子走,很可能自投罗网,就算侥幸过了张横、孙吉那关,在韩无垢眼皮底下盗宝,无异于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两日我们并非只在房中枯坐。我借故在防御使府外围观察过数次。”
接下来的两天,陈远和李锐利用白天的时间,以闲逛为名,多次在防御使府周边区域徘徊、观察。
防御使王府位于邢州城中心偏北,占地面积极广,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府邸的格局是典型的前朝后寝,中轴对称。前院是处理公务、接见属官、驻扎亲兵之所,建筑宏伟,守卫也最为严密,兵甲鲜明的卫士持戈而立,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悍之气,隐隐能感受到一股军阵煞气,想必是那张横操练的结果。
中庭则是宴会、会客之地,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致优美,但往来之人多是官员、文士之流,气氛相对缓和,偶尔能看到身形灵动、目光如电的护卫闪过,应是孙吉麾下的好手。
而后院,则是女眷和内库所在,守卫外松内紧,高墙之内,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让人不敢久留,想必是那位“玄阴手”韩无垢带来的影响。
整个府邸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头打盹的猛虎,看似平静,却无人敢轻易捋其虎须。府中往来之人,无论是兵将、官吏还是仆役,大多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种乱世中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位王防御使御下颇严,且当前局势并不轻松。
陈远的观察重点,却不在那些高墙大院和明面上的守卫。他更关注一些细节:每日往来的车辆、运送的物资、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侧门、角门的人员流动。
就在第二天下午,他们注意到一辆运送蔬菜瓜果的骡车,从王府东北角的一处小侧门进入。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而负责接收查验的,是一个穿着低级官吏服饰、面色蜡黄、眼带血色、呵欠连天的中年人。
那官吏查验货物时,显得心不在焉,对老农递上的几枚铜钱的“孝敬”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揣入怀中,催促着赶紧卸货。
“看到那个人了吗?”陈远低声对李锐道,“看他面色,眼带血丝,印堂发青,呵欠连天,似是长期睡眠不足,且有……服用寒食散一类药物的迹象。”
“寒食散?”李锐对历史知识了解不多。
“一种魏晋南北朝时期盛行的毒品,服后身体燥热,精神亢奋,但长期服用会掏空身体,精神萎靡,产生依赖。”陈远解释道,“五代乱世,礼崩乐坏,此物在失意文人官吏中又有流传也不足为奇。”
李锐恍然大悟:“瘾君子?”
“差不多。”陈远目光锐利,“而且你看他接收货物时那敷衍的态度,以及毫不避讳地收受区区几文钱的贿赂,可见其职位不高,油水不多,且品行有亏,管理松懈。这处侧门,以及这个官吏,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他们暗中尾随那骡车老农,在其卸完货出城后,在一个僻静处拦住了他。李锐稍微释放了一丝武者气势,那老农便吓得两腿发软。
陈远温和地询问了关于那侧门和那位姓刘的管库小吏的情况。老农为了脱身,自然是知无不言。果然,那刘吏是个不得志的远房亲戚,靠着一点裙带关系在王府混了个管理杂库(存放一些不太重要的杂物、日常消耗品)的闲职,俸禄微薄,又好赌,最近更是迷上了某种“神仙药”(即寒食散),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对看守侧门、查验货物这等差事更是能敷衍就敷衍。
得到了关键信息,陈远和李锐心中大定。
回到醉仙楼,陈远摊开香山给的图纸,又拿出一张自己根据观察草绘的简图。
“香山的路线,是从西侧马厩潜入,穿过中庭花园,避开主要巡逻路线,最终到达有韩无垢坐镇的内库。这条路线上有三个难以规避的风险点,尤其是最后直面韩无垢。”陈远指着图纸分析。
“而我们发现的这条路线,”他的手指移到东北角的侧门,“从这里进入,是杂库区域,守卫几乎为零,唯一需要对付的就是那个瘾君子刘吏,容易解决。然后,我们可以通过这条连接杂库与账房区域的廊道……”他的手指沿着一条不起眼的、标注为“杂物通道”的线路移动。
“等等,师兄,这通道通向账房,不是内库啊?而且账房也有守卫。”李锐不解。
“账房重地,守卫比杂库严密,但比起有地阶高手的内库,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关键在于,”陈远的手指在账房院落的后墙点了一下,“根据建筑格局和我观察到的排水走向,以及老农提到杂库偶尔需要清理通往账房区域的排水沟,我推测,账房与内库所在的院落,虽然被高墙隔开,但其地下……很可能有相通的排水暗渠!这些暗渠为了维修清理,必然留有入口,只是极为隐蔽。”
李锐眼睛猛地瞪大:“地下暗渠?!你是说……我们钻下水道进去?绕过那个韩无垢?”
“这是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陈远沉声道,“防御使府的守卫,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墙头、门户和地面,尤其是内库附近,韩无垢的神念恐怕时刻覆盖着那片区域。但对于地下,尤其是这种污秽之地,戒备心会降到最低,韩无垢这等高手,更不可能时时用神念探查下水道。那刘吏看守的侧门,是我们潜入的起点;杂库到账房的通道,是过渡;找到并进入账房地下的排水暗渠,就是直通内库下方的捷径!”
他看向李锐:“虽然过程可能不太舒服,但比起在明晃晃的刀剑和地阶高手的神念下穿梭,安全性高得多。而且,这条路线完全避开了香山所知的范围,一旦得手,是走是留,主动权在我们手中。我们甚至可以利用香山期待的‘常规’路线,在另一边制造些小动静,吸引注意力。”
李锐想象了一下钻下水道的情景,又想了想地阶高手的可怕,咧了咧嘴:“行吧,总比直接面对那个‘玄阴手’强!就这么干!”
计划已定,两人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李锐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一些材料(主要是从醉仙楼厨房和伙计那里软磨硬泡来的硝石、木炭、硫磺以及一些金属零件),重新配制了小剂量的火药和几个简单的声光触发装置,用于必要时制造混乱或阻碍追兵。陈远则反复推敲路线上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如何快速制服刘吏而不惊动他人,以及如何在账房区域找到并安全进入那条推测中的排水暗渠。
三日期限将至,夜色下的邢州城,暗流涌动。防御使王府那尊神秘的古玉马,如同一块诱饵,吸引着各方目光。而陈远和李锐,这两个身怀异宝、初入江湖的穿越者,即将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避开明面上的高手,从最意想不到的路径,潜入这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