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3:00:13

狭窄的通道曲折向下,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金属矿石特有的淡淡气息。两人只能弯腰前行,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多久,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以及更清晰的、带着草木清香和……隐约喧嚣的空气。

当他们终于钻出洞口,拨开垂落的茂密藤蔓,重新站在天光之下时,刺目的阳光让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一时怔住。

身后是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太行山脉余脉,他们正处于一处不起眼的山脚密林之中。而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平原展现在眼前。就在不远处的平原上,矗立着一座雄伟大城!

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斑驳的墙面上布满了战争留下的箭孔和火烧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残酷。城墙上旌旗招展,但旗帜上的图案并非他们所知的任何一方诸侯的明确标识,显得有些杂乱。巨大的城门洞开,隐约可见城内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护城河宽而深,吊桥稳稳架设。

“这是……邢州城?”陈远凭借对五代地理的了解,推测道。邢州作为战略要冲,其州治所在的城池,理应有此规模。

“管他什么城,总算见到人烟了!”李锐兴奋地搓着手,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响声。三个月的山洞生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蔽体的“古装”,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座城池走去。

越靠近城池,越能感受到一种乱世特有的、紧张而喧嚣的氛围。官道上尘土飞扬,来往的行人商旅神色匆匆,大多面带风霜与警惕。有满载货物的驼队,有押送辎重的兵丁,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携带兵刃、眼神精悍的江湖人士。

城门口守卫的兵卒穿着混杂的号衣,懒洋洋地盘查着入城之人,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行人的包裹和车马的货物上,对于陈远和李锐这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连盘问都懒得盘问,便放他们进去了。

一踏入城门,一股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味、牲畜的膻骚味、食物烹饪的香气、劣质脂粉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乱世城市的、躁动而粗粝的底色。

街道还算宽阔,以黄土夯实,被车轮和马蹄碾出深深的辙印。两旁店铺林立,旌幡招展,卖米粮的、沽酒的、打铁的、售药的、乃至赌坊、妓寨,一应俱全,显示出这座城市畸形的繁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的叮当声、酒肆里的划拳喧哗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看似热闹的表象下,是难以掩饰的破败与萧条。许多房屋明显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街角巷尾,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和面黄肌瘦的孩童,眼神麻木。偶尔有鲜衣怒马的骑士或者乘坐轿子的富户经过,路人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敬畏或隐忍。

陈远仔细观察着街道上的细节。他看到粮店门口的米价牌匾上,标注的价格高得惊人,排队购粮的平民脸上写满了愁苦。他看到铁匠铺里锻造的多是刀剑枪矛等兵器,农具寥寥。他看到药铺门口挂着“收购金疮药、止血散”的牌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战争阴云笼罩,民生凋敝。

“师兄,咱得先搞点钱,弄身像样的行头,再大吃一顿!”李锐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低声道。他们身无分文,怀里的“星陨铁母图谱”是绝不能示人的宝物。

两人试图寻找一些零工的机会,但他们这副尊容,走到哪里都被人像赶苍蝇一样驱赶。去码头问是否需要扛包,被工头嗤之以鼻;想去酒肆后厨帮忙,被伙计用扫帚赶了出来。

“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别耽误大爷做生意!”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身怀初步武功的他们,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依旧寸步难行。

就在两人蹲在街角,看着熙攘的人流,感到一阵无力与茫然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二位兄台,可是遇到了难处?”

两人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绸布长衫、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但一双眼睛却颇为灵活,滴溜溜地在陈远和李锐身上打转,尤其是在他们虽然破烂却依稀能看出原本质料不俗的衣衫,以及他们虽然疲惫却难掩迥异于常人的精气神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是?”陈远警惕地问道,暗中示意李锐戒备。这人出现得有些突兀。

“在下香山,乃本城‘百晓生’,最爱结交四方豪杰。”那自称香山的书生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观二位兄台器宇不凡,虽暂处困顿,但眉宇间自有光华,绝非池中之物。可是初来邢州,囊中羞涩?”

陈远心中一动,这香山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脂粉气和算计味,但其眼光倒是毒辣。他不动声色地道:“香兄好眼力。我兄弟二人确是初来贵宝地,不幸遭了匪人,盘缠尽失,落得如此狼狈。”

“哎呀!竟有此事!真是岂有此理!”香山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随即热情道,“相遇即是有缘!二位兄台若不嫌弃,且随在下前往前面酒楼,容某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再慢慢叙话,如何?”

李锐一听有酒有肉,眼睛顿时亮了,看向陈远。陈远略一沉吟,他们现在确实走投无路,这香山虽然看起来不像好人,但或许是个了解此地情况、打开局面的机会。只要小心提防便是。

“如此……便叨扰香兄了。”陈远拱手道。

“好说好说!二位请!”香山笑容更盛,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他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这酒楼颇为气派,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宾客盈门,喧闹非凡。跑堂的伙计见到香山,似乎颇为熟稔,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香山显然是此间常客,熟练地点了一桌酒菜:肥鸡、嫩鹅、蒸鱼、蹄髈,外加几样时蔬小炒,更要了一壶据说是本地有名的“邢州老窖”。酒菜很快上齐,香气四溢。

李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风度,道了声谢,便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起来。陈远虽然也腹中饥饿,但吃相要文雅许多,一边吃,一边暗中观察香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香山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开口道:“还未请教二位兄台高姓大名?”

“陈远。”

“李锐。”

“陈兄,李兄。”香山敬了一杯酒,状似随意地问道,“看二位身手步伐,似乎也非全然不通武艺,不知师承何处?此番来邢州,是访友,还是……另有所图?”

陈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道:“家传些许粗浅把式,不值一提。此番前来,本是投亲,奈何亲戚早已搬离,这才困顿于此。”他这话半真半假,将武功推到“家传”上,解释了来历,也堵住了对方深究的可能。

“哦?原来如此。”香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再追问,转而压低声音道,“二位兄台如今困顿,想必急于寻个营生。小弟这里,倒是有个快钱的门路,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来了!陈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香山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不瞒二位,小弟与这邢州城防御使王大人府上的二管家有些交情。近日,王防御使得了一件宝贝,乃是一尊前朝的古玉马,据说能汇聚财气,灵验非常。王大人爱若珍宝,藏于府中内库。”

防御使?陈远心中快速搜索记忆。五代时期,防御使是一州或数州的军事长官,权力极大。这邢州防御使,恐怕就是此地实际的掌控者。

香山继续道:“只是……嘿嘿,王大人那位新纳的如夫人,对那玉马也是喜欢得紧,几次讨要未果,心中不忿。便托了关系,想寻个手脚利落、面生可靠的‘高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玉马‘请’出来,让她把玩几日,之后再悄悄送回去,煞煞王大人的威风,也全了她自己的念想。”

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此事若成,那位如夫人必有重谢!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意指一百两银子。

“偷东西?”李锐差点叫出来,被陈远在桌下踢了一脚,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远心中念头飞转。这香山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如夫人赌气,恐怕八成是假。更可能的是,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人,觊觎那尊古玉马,又忌惮防御使府的守卫,这才想找他们两个来历不明、看起来有点本事又走投无路的人当替死鬼!

一旦事发,他们这两个“外来贼人”就是最好的顶罪羊羔。而香山和他背后的人,则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在他们得手后黑吃黑。

风险极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百两银子在此时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们摆脱眼前的困境,购置行头,打听消息。而且,防御使府……或许能接触到这个时代更高层的信息,甚至可能与流云剑宗的遭遇、与屠千仞、李存勖的势力有所关联。

陈远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防御使府戒备森严,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香兄可知府内守卫情况?那内库又在何处?”

香山见陈远意动,心中暗喜,连忙道:“陈兄放心!小弟既然找上二位,自然有所准备。这是府内大致的地形图,以及守卫换班的一些规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粗糙绢布,推到陈远面前,“至于内库位置,图上已有标注。以二位的身手,只要小心谨慎,趁夜潜入,得手不难。”

陈远展开绢布,和李锐一起观看。图确实画得简陋,但主要建筑、路径和几处标注的巡逻点倒是清晰。那内库的位置,位于府邸后院,靠近女眷住所,守卫标注为“间歇”。

“此事……我们需要考虑一下。”陈远将绢布收起,并未立刻答应。

香山也不逼迫,笑道:“应当的,应当的!此事确实需慎重。二位兄台可先在此处安顿下来,慢慢思量。这醉仙楼的后院有清净客房,账都记在小弟名下。”他表现得极为大方。

饭后,香山果然安排伙计带陈远和李锐去了后院两间相邻的客房,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比山洞不知强了多少倍。

关上房门,设下简单的警示,李锐立刻压低声音道:“师兄,那姓香的没安好心!摆明了让我们去送死!”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锐利:“我知道。但这或许是我们了解这座城市、接触上层势力的一个跳板。而且,我怀疑那尊‘古玉马’,可能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汇聚财气的古玉马?在这种乱世,一方军阀更看重的是兵甲粮草,实力地盘。一尊玉马,再珍贵,也不过是玩物。为何那如夫人要如此大动干戈?香山又为何如此热切?”陈远分析道,“我怀疑,那玉马可能牵扯到别的秘密,比如……藏宝图?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种信物、钥匙?”

李锐眼睛一亮:“有道理!就像我们的图谱一样?”

“未必有图谱神奇,但肯定不普通。”陈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邢州城华灯初上、却掩不住底层悲凉的夜景,缓缓道,“这趟浑水,我们可以蹚,但不能按照香山的剧本走。”

“师兄,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陈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去防御使府,不仅要‘拿’到玉马,更要弄清楚这玉马背后真正的秘密。而且,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夜色渐深,邢州城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陈远和李锐,这两个意外闯入的异数,即将在这座城市的暗流中,投下第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