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4:03:43

“大部分。”周宴辞说,“我喜欢参与。买地,看风水,定朝向,画平面。建筑材料、颜色、灯光,都要亲自选。”

“为什么?”

“因为要住。”周宴辞说,“房子不是商品,是生活。你得知道早晨的阳光从哪个角度进来,知道晚上坐在哪儿能看到最好的海景,知道风吹过花园时是什么声音。”

沈清雾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之前对这个男人的判断,或许真的过于简单和片面了。

能注意到她不吃葱的细心,与此刻谈论建筑与生活时流露出的深刻洞见,交织成一个远比“有钱有闲的收藏家”更复杂、也更……吸引人的形象。

“你学过建筑吗?”她问,好奇更甚。

“没有。”周宴辞说,“但看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也会请建筑师来聊天,一聊就是整个下午。”

“那你最喜欢哪个建筑师?”

“很多。”周宴辞想了想,“但最近喜欢彼得·卒姆托。他的建筑有种物质的诗意。瓦尔斯温泉浴场,你去过吗?”

沈清雾摇头。

“在瑞士。”周宴辞说,“整个浴场是用当地的石英岩砌成的。光线从石缝里透进来,水汽弥漫,人在里面像在岩洞里。很原始,但很高级。”

沈清雾听得入神。

“你怎么会去那里?”

“专程去的。”周宴辞说,“为了看那个建筑,飞了十几个小时。在浴场里泡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皮肤都皱了,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感受到了。”周宴辞说,“那种空间对人的影响。温度、湿度、光线、声音、材料……所有东西在一起,创造出一种体验。那不是照片能传达的,必须亲自在场。”

沈清雾深深点头,共鸣感在她眼中闪烁。

“我明白。”她说,“就像在巴斯修道院。去之前看过图片,知道它的样子。但真的走进去,站在中殿抬头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下来……那一瞬间,好像时间都慢了。”

周宴辞看着她。

她的脸微微发亮。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当时一个人?”他问。

“嗯。”沈清雾说,“临走前又去了一次。下午人不多,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在想什么?”

“想……”沈清雾顿了顿,“想建筑的力量。那么大的空间,那么多石头,却能让人安静下来,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那种感觉……很清澈,像能看清自己,让人想哭。”

“你哭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没有。”沈清雾说,“但眼睛湿了。”

周宴辞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沉静而包容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倾听和理解。

沈清雾却在他沉默的注视中蓦然惊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她很少和人聊这些,尤其是刚认识的人。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抱歉。”她说,“我话好像太多了。”

“为什么抱歉?”周宴辞说,“我喜欢听。”

“但一般人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尤其是沉闷无趣的建筑。”

“我是一般人吗?”

沈清雾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随即撞进他含着浅笑、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对她刚刚所分享一切的认可。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紧绷的神经末梢似乎都在舒展。

沈清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初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在她清冷的脸上绽放,有种冰雪初融的柔软。

“不是。”

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比之前松快了许多。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菜肴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那不就行了。”

周宴辞拿起茶壶,给她添了点水。

“我们这叫共同兴趣的友好交流。”

沈清雾看着他倒水的动作。

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茶水精准地落入杯中,水面刚好停在杯沿下方一点点,一滴都没洒。

“很少有人愿意跟我聊这些。”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为什么?”

“因为无聊。”沈清雾说,“建筑,历史,老房子……在很多人看来,都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他们更喜欢聊明星,聊八卦,聊哪里又开了新店。”

“那是他们不懂。”周宴辞放下茶壶,陶瓷底座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好的东西,需要懂的人才能欣赏。”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就像今晚这桌菜。不懂的人,只会说好吃。但懂的人,能尝出每道菜的功夫,能品出食材的来历,能感受到厨师的用心。”

沈清雾点点头。

她懂他的意思。

就像她看建筑,不止看外形,还要看结构,看材料,看它如何与周围环境对话。

“你平时都跟人聊什么?”她问,这次是真的好奇。

周宴辞靠回椅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生意,股票,地产,政策。”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或者听人吹捧,看人演戏。很无聊,但必须应付。”

“那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周宴辞沉默了几秒。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只是必须做。就像你必须念书,必须兼职。”

沈清雾看着他,忽然有种微妙的共鸣。

那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即使不是最喜欢,也必须硬着头皮做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但能在必须做的事之外,找到喜欢的事,很难得。”周宴辞继续说,声音低了些,

“比如今晚,比如跟你聊建筑。”

沈清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

一片叶子慢慢沉下去,另一片浮上来,在水面打着旋,像在跳舞。

“我也觉得难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