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4:03:50

窗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雨点敲打玻璃的节奏变了,从轻柔的滴答变成了密集的鼓点。

沈清雾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窗滑下来,留下蜿蜒的水痕。

“几点了?”她问。

周宴辞看了眼手表。

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起冷光,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九点四十。

“我该回去了。”沈清雾放下杯子,“明天早上还有家教的兼职。”

周宴辞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麻烦。”沈清雾说,“我叫车就好。”

“这个时间,又下雨,叫不到车的。”周宴辞已经拿起车钥匙,“而且雨这么大,不安全。”

他走到玄关,从伞筒里抽出一把黑色长伞。伞骨很直,伞面是厚实的防雨布,看起来沉稳可靠。

沈清雾跟过去。

佣人递来她的外套——那件墨绿色旗袍外面,奶奶让她带的薄开衫。

她穿上,手指扣扣子时,因为布料有点滑,扣了几次才扣好。

周宴辞就在旁边等着,没催促,也没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嘭”地一声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墨色花朵,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

“小心台阶。”

他侧身,示意她先走。伞面微微倾斜,刚好遮住她全身。

两人走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密密麻麻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啪嗒声。

周宴辞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深灰色的衬衫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臂的线条。

车就停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雨夜里几乎隐没,只有车灯亮着两团暖黄的光。

他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门顶,让她先上,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引擎声低低地响起,驶出别墅的铁门。雨刮器开始工作,规律地左右摆动,把不断落下的雨水扫开。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雨丝在光柱里斜斜地飘,像无数细碎的银线。

车里很安静。

沈清雾看着窗外。

半山的豪宅区很快过去,湿漉漉的柏油路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河。

车子驶入隧道,短暂的隔绝了雨声,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然后又进入九龙,雨声重新涌进来。

“你家教教什么?”周宴辞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很近。

沈清雾转过头。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蓝光下,轮廓分明。

“数学。”

“几年级?”

“中三。”

“男孩女孩?”

“女孩。”

“好教吗?”

“还行。”沈清雾说,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她很聪明,只是基础有点弱。补了三个月,进步很大。”

周宴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红灯时,他转过头。

雨夜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对了,还没问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为什么想学建筑?”

沈清雾看着窗外的雨。

“我父亲是建筑工人。”她说。

周宴辞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她。

他的目光很沉,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平静,但深不见底。

“他在工地做了一辈子。”沈清雾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砌墙,抹灰,搭脚手架。他常说,房子不只是砖瓦,是家。”

“他……”

“去世了。”沈清雾说,“我七岁那年,工地事故。”

车内安静下来。

雨刮器还在摆动,规律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抱歉。”周宴辞说。

“不用抱歉。”沈清雾摇摇头,“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墨绿色的丝绸在她掌心皱起细小的纹路。

“他去世后,我想替他看看,好的建筑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轻,“想弄明白,他每天砌的那些砖,到底能变成什么样的家。”

周宴辞看着她。

沈清雾的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雨水在她侧脸的玻璃上流淌,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像流动的水纹。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像褪色的老照片,温柔而遥远。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周宴辞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

沈清雾转过头,看着他。

雨夜的灯光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车外掠过的光影明明灭灭,像夜空里的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做到了。”周宴辞说,“你在看,在学,在研究。你在做他想做但没机会做的事。而且,你做得很认真,很投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认真和投入,是最能告慰逝者的方式。”

沈清雾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重新看向窗外,但手指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旗袍下摆。

那些褶皱慢慢平复,丝绸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雨越下越大。

车子驶入深水埗,狭窄的街道两边,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招牌上的字迹融化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变成一团团暧昧的色彩。

最后停在福荣街那栋唐楼前。

雨下得正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积水处泛起一圈圈涟漪,路灯的光倒映在水洼里,碎成点点金光。

周宴辞熄了火,拿起伞。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几步路……”

“雨太大了。”周宴辞已经推开车门,雨声瞬间涌进来,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你穿旗袍,淋湿了不好。而且这双鞋……”

他看了眼她脚上那双素色的高跟鞋,“不适合走湿路。”

沈清雾没再推辞。

两人下车,周宴辞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再次绽放。

他举到她头顶,伞面微微倾斜,形成一个私密的、只属于两人的空间。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某种私语。

从车到楼道口,只有十几米。

但雨太大,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