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温玉言身着石青色常服,腰间悬着银质医牌,步履轻缓地走进府中。他面容清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行走间自带一股清雅温润的气质,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引路的丫鬟立秋一路小心翼翼,时不时偷瞄这位京中闻名的美太医,心里暗暗嘀咕:难怪以往公主见到温太医,早就凑上去嘘寒问暖、言语轻佻。
来到寝殿外,立秋轻声禀报:“公主,温太医到了。”
“请他进来。”殿内传来萧凤辞平静温和的声音,与往日的娇嗲截然不同。
温玉言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药香与熏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凤辞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襦裙,长发松松地挽着一个发髻,仅插着一支玉簪,没有了往日的珠光宝气,反倒多了几分清丽端庄。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见温玉言进来,便缓缓放下书卷,微微颔首:“温太医来了,辛苦你跑一趟。”
这突如其来的端庄有礼,让温玉言微微一怔。
他与这位明昭公主打交道已将近一年。自公主第一次见他后,便以“温太医医术最高、容貌最佳”为由,硬是让皇上颁了旨意,将他指定为自己的专用太医,每月至少要来给她诊脉三次。
每次见他前来,不是故意凑得极近,用带着水汽的眼神盯着他看,便是说些“温太医生得这般好看,定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做本宫的驸马可好”之类的轻浮言语,甚至还曾趁他诊脉时,故意伸手去碰他的衣袖、抚摸他的手指,让他极为反感。
久而久之,温玉言对这位草包公主便只剩下厌恶与疏离,每次前来诊脉,都是能避则避,能快则快,语气冷淡得近乎敷衍。可今日,眼前的公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纠缠,也没有说任何轻佻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重。
“臣温玉言,参见公主殿下。”温玉言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依旧疏离,“奉命前来为公主诊脉。”
“温太医免礼。”萧凤辞侧身坐下,伸出手腕,搭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劳烦温太医了。”
温玉言走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脉搏。他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动作轻柔而专业。
温玉言的眉头微微蹙起。脉象平稳,气息顺畅,与三日前复诊时相比,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他抬眸看了萧凤辞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往日的轻浮与痴迷。温玉言心中越发疑惑,收回目光,继续诊脉,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
“公主的脉象平稳有力,气息也顺畅了许多,看来恢复得不错。”温玉言诊完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大病初愈,仍需好生休养,切忌劳累与情绪波动。臣再为公主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坚持服用半月,便可痊愈。”
“有劳温太医费心了。”萧凤辞微微颔首,语气真诚。
这话从这位草包公主口中说出来,让温玉言又是一怔。他总觉得,今日的萧凤辞,处处透着诡异。她不再调戏自己,不再蛮不讲理,反而变得端庄、有礼、甚至还懂得尊重人了。难道真的是落水后,性情大变?
温玉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立秋:“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早晚空腹服用。”
“是,奴婢记下了。”立秋接过药方,恭敬地应道。
温玉言收拾好药箱,对着萧凤辞行了一礼:“公主好生休养,臣先行告退。”
萧凤辞并没有注意到温玉言的疑惑,只是想着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为了日后自己使用医术做铺垫。
温玉言刚转身走了几步,就听到萧凤辞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温太医,请留步。”
听到这话,温玉言瞬间心里燃起不悦,心想,果然这个公主不会轻易放过他。
只听萧凤辞缓缓道来,“本宫落水醒来后,总觉得日子有些无聊。以前顽劣,虚度了许多光阴,如今想来,倒是觉得应该学点东西,充实一下自己。”
温玉言心中一动,挑眉看向她:“公主想学习什么?”
“本宫觉得,医术便是一门极好的学问。”萧凤辞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温太医刚才也说了,本宫的身体需要好生调理。若是本宫能略通医术,不仅可以自己为自己调理身体,日后母后或是宫中其他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本宫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温玉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草包公主,竟然想学医术?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毕竟,医术博大精深,岂是一个娇生惯养、不学无术的公主能轻易学会的?更何况,他实在不想与这位公主有过多的牵扯。
可不等他开口,萧凤辞便又说道:“本宫知道,医术深奥,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本宫也不敢奢求能像温太医这般医术高明,只是想研读一些医书,了解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打发一些时间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温玉言,眼神带着一丝期待与恳求:“温太医是太医院院使温大人之子,手中定然有不少珍贵的古籍医书。不知温太医能否借几本给本宫看看?另外,本宫还想借一套针灸针,闲来无事时,也能对着医书琢磨琢磨穴位,就算学不会,权当是消遣了。”
温玉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借医书?借针灸针?这公主到底想干什么?若是让她拿着针灸针胡乱摆弄,伤了自己或是他人,岂不是惹祸上身?
可他转念一想,萧凤辞是嫡公主,身份尊贵,皇上和皇后又对她极为宠爱。她开口相借,自己若是直接拒绝,难免会得罪她。更何况,她只是说“研读医书”“琢磨穴位”,未必真的能学会什么。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几日便会失去兴趣。
“公主,医术并非儿戏,医书更是深奥难懂,针灸之术更是危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甚至危及性命。”温玉言语气严肃地说道,“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不如安心休养,或是学学琴棋书画,更符合公主的身份。”
“太医所言极是。”萧凤辞并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只是本宫如今身子虚弱,琴棋书画暂时提不起兴致。倒是医书,既能打发时间,又能了解一些养生之道,对本宫的身体也有好处。温太医放心,本宫只是看看,绝不会胡乱尝试针灸之术,更不会拿自己或者他人的身体开玩笑。”
她语气诚恳,眼神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温玉言看着她,心中犹豫不定。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端庄有礼、言辞恳切的公主,与以前那个轻浮好色、蛮不讲理的草包联系在一起。
“怎么?温太医是觉得本宫愚笨,学不会这些东西,还是觉得本宫不配研读医书?”萧凤辞见他犹豫不决,故意激了他一句。
温玉言连忙说道:“公主说笑了。公主天资聪颖,只是医术之事,非同小可。”
“既然如此,太医为何不肯借医书给本宫?”萧凤辞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还是说,太医觉得,本宫连看医书的资格都没有?”
温玉言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位公主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是嫡公主,若是真的得罪了她,日后在宫中怕是难以立足。更何况,她只是借几本书和一套针灸针,若是自己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小气。
“臣不敢。”温玉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公主有此雅兴,臣便为公主寻几本基础的医书,再借一套针灸针给公主。只是公主切记,医书仅供研读,针灸针不可随意使用,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派人来问臣,切不可胡来。”
“那多谢温太医了!”萧凤辞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这笑容明媚动人,让温玉言心中微微一动,竟有些看呆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公主不必客气。臣明日给公主请平安脉时便将医书和针灸针送来。另外,臣为公主开的调理方子,公主务必按时服用。”
“本宫知道了,定会遵从太医的嘱咐。温太医慢走。”萧凤辞点了点头,语气恭敬。
身旁的立春看着自家公主,一脸疑惑地问道:“公主,您以前不是最讨厌看这些枯燥的医书了吗?怎么今日突然想起来要借医书和针灸针了?”
萧凤辞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医术这东西,既能救人,也能自救,多学点总是好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作为现代军医,家里又是中医世家,虽然医术精湛,但在这个古代王朝,若是凭空拿出一些现代的医疗技术,必然会引起怀疑。若是能以“研读古籍医书”为由,循序渐进地展现自己的医术,便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温玉言回到太医院后,立刻让人找出了几本基础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简编本,还有一本《针灸大成》的入门篇。又让人取来一套银针,用锦盒装好。
第二日来公主府诊脉的时候,送给了萧凤辞。
萧凤辞收到医书和针灸针后,心中大喜。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医书,仔细翻阅起来。这些古籍医书虽然晦涩难懂,但对于有着现代医学知识的她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反而,她能从这些古籍中,找到一些与现代医学相通的地方,甚至还能发现一些现代医学所没有的独特疗法。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熟悉这个时代的医学理论和诊疗方式,将自己的现代医学知识与古代医学相结合,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施展自己的医术。
接下来的几日,萧凤辞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研读医书。她时而眉头紧锁,认真思考;时而提笔记录,写下自己的见解;时而对着图谱,在自己身上轻轻按压穴位,感受着气血的流动。
温玉言每次前来诊脉,都会发现萧凤辞在认真地看医书,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认真。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却也渐渐放下了对她的偏见。他发现,这位公主虽然以前名声不好,但并非愚笨之人,反而对医术有着独到的见解,偶尔向他请教的问题,甚至让他都觉得有些棘手。
“温太医,你看这句话,‘不治已病治未病’,是不是说,医术的最高境界,是预防疾病,而不是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一次诊脉后,萧凤辞拿着《黄帝内经》,向温玉言请教道。
温玉言心中一惊,点了点头:“公主所言极是。‘治未病’确实是医术的最高境界,只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医者,寥寥无几。”
“是啊,”萧凤辞感慨道,“若是人人都能注重养生,预防疾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病痛了。只可惜,很多人都是等到生病了,才想起治疗,往往已经晚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沧桑与感慨,不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反倒像是一个经历过许多世事的老者。温玉言看着她,心中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位公主,与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他开始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与她探讨医理,甚至还会主动为她推荐一些更深奥的医书。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次次的探讨中,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萧凤辞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她不仅借到了医书和针灸针,为日后施展医术做了铺垫,还初步改变了温玉言对自己的看法,为拉拢这位医术精湛的太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