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眸子动了动，问道：“条件是？”
“服从管理，按需分配工作，接受军事管制。”曾明宇说得直白。
“安全有保障，基础生活有保障，但自由受限，个人物资上缴，所有行动需批准。”
典型的军事庇护所模式。
集中管理，集中分配，高效，但个体权利压缩到最低。
李海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拒绝呢？”
曾明宇身后的年轻士兵眉头一皱。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也握紧了枪。
“拒绝是你的权利。”曾明宇语气不变。
“但根据旅部命令，对于拒绝接受收拢，又具备一定组织能力和资源积累的零散幸存者点......我们需要评估其潜在风险。”
“风险？”
“无序扩张，吸引变异体或掠夺者，形成不稳定因素，或者，将来可能成为与根据地争夺资源的竞争对手。”
话说得很明白了。
要么加入，要么被视为潜在威胁，没有第三条路。
徐俊楠紧张地看着李海，赵万雪嘴唇发白。
李海却忽然笑了笑，这是很淡的笑。
“曾排副，你们根据地，有多少人？”
曾明宇眯起眼：“军事机密。”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收拢平民的标准是什么？只要是活的就要？还是只收有技术的？”
“优先技术工种，青壮年，无严重拖累。”
“老人呢？孩子呢？受伤的呢？”
“酌情考虑，但资源有限。”
“所以你们其实也挑人。”只听李海说。
“那如果我说，我这里不止能收拢自己，还能帮你们收拢更多人，而且是你们‘酌情’可能不会要的那种——老人，孩子，受伤的，但也许有隐藏技能的人——你们还要评估我的风险吗？”
曾明宇没话了。
“大灾变摧毁的不只是建筑。”李海继续说。
“它摧毁的是社会结构，你现在看到的‘没用’的人，可能只是因为他们擅长的东西，在末世第一天失去了价值，但如果我们能把秩序重新搭建起来，把生产链条哪怕恢复一点点，他们的价值就会回来。”
他指了指窗外的废墟。
“铁盾旅有枪，有人，有纪律，但你们缺的东西更多：持续的生产能力，技术复原能力，还有......人心，人心不是靠枪指着就能凝聚的，是靠希望，而希望来自于‘明天能比今天好一点’。”
他转回视线，看着曾明宇：
“你们能提供安全，但提供不了希望，至少目前提供不了，因为你们的模式是收缩，是固守，而废墟需要的是扩张，是重建。”
年轻士兵忍不住了：“你以为你是谁？还重建？就凭你这破木屋？”
李海闻言也没厉声斥驳，只是平静道：
“木屋是起点，且谁规定起点不能太低？
两百年前大夏一穷二白，起点在哪里？
是在田埂上，是在窑洞里，是在人心里。
现在至少废墟里还有钢筋水泥，有机器残骸，有无数等着被重新点燃的火种。”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士兵立刻抬枪。
曾明宇抬手制止，他看着李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可以不是竞争对手。”李海一字一句道。
“我们可以是互补的，你们负责外围安全，清除大规模威胁，提供武力威慑。
我在这里，以这个点为基础，尝试恢复小规模生产，吸纳和整合流散平民，尤其是那些你们‘不便接收’的人。
我们形成一个前哨，一个试点。”
他直视着曾明宇：
“如果成功了，这里就是模板，可以复制到其他地方，如果失败了，损失也不过是这个木屋和几个人，对你们来说，这笔买卖不亏。”
这一次曾明宇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但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你能做到？”
闻言，李海做了个七的手势：
“我不需要你现在相信，给我七天时间。
七天，我不向你们要一枪一弹，一粒米一滴油。
七天后，你再来这里看。
如果这里还是这个木屋，或者已经变成废墟，那我认。
如果这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停住，眼里有光。
“那我们就该谈谈，真正的合作该怎么定义，而不是‘收拢’。”
曾明宇盯着他，免不了一番权衡。
“七天。”他重复，“七天后，我会带人来，如果到时候这里让我觉得有价值，我们可以谈，但如果我发现你在集结武装，或者做任何可能威胁根据地的事——”
“你可以随时清除我们。”李海接话，“我接受。”
又是沉默。
曾明宇忽然转身，对两个士兵道：“检查完毕，撤。”
年轻士兵急了：“排副，就这么走了？他万一——”
“执行命令。”曾明宇声音一沉。
两人不敢再说，持枪退出门外。
曾明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记住，七天，从明天开始算。
另外，免费送你一条情报：北边五公里那个掠夺团伙，头目外号‘铁爪’，以前是混社会的，心狠手辣。
他们最近在搜刮汽油和发电机，你们这里亮着灯，有声音，瞒不了多久。”
李海点头：“明白。谢谢。”
“不用谢。”曾明宇最后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真能活到第七天，我们再聊。”
他转身离去，三人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木屋里，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徐俊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赵万雪抱着小雨，手还在抖：“他们......他们走了？”
“暂时走了。”李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黑暗，“但麻烦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刚才的镇定，但也没有恐惧。
“都听见了，北边五公里，有个三十人以上的掠夺团伙，有枪，在找发电机和汽油，我们这里，有发电机，有油，有光，有声音。”
他看向徐俊楠。
“门窗加固必须升级，明天天亮开始，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在木屋外围加设第一道屏障，高度至少两米五，要能挡住人直接冲击，材料不够就去拆，去搬。”
他又看向赵万雪。
“药品和食物重新清点，做最严格的配给计划，所有物资必须隐蔽储存，明面上只留三天的量，另外，教小雨基本的隐蔽和静默规则，关键时刻不能发出声音。”
最后，他走到屋子中央。
“七天，我们要在七天内，让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据点’，而不是一个随手就能捏死的木屋，我们要让铁盾旅的人七天后看到，我们不是累赘，是资产。”
徐俊楠爬起来：“李哥，七天......我们能做什么啊？”
“很多。”李海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蒙尘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画起来。
一个简单的平面图。
“这里是我们的木屋，核心区。
外围，半径二十米，建第一道木栅栏墙，带倒刺。
墙外挖浅壕，铺碎玻璃和金属废料。
墙内，这片空地，平整出来，作为工作区和将来接收新人的临时安置区。”
“我们需要更多工具，明天开始，徐俊楠，你带赵万雪，往西边探索，我记得那边有个倒闭的小型农机维修站，里面可能有切割机、电焊机、手动冲压设备——就算坏了，拆零件也有用。”
“水源需要保障，现在的过滤装置太慢，我们要做一个大型的沉淀-过滤-煮沸三级净水系统，需要塑料桶、砂石、活性炭......活性炭可以用烧焦的木炭碾碎替代。”
“还有通讯。”他顿了顿，“虽然没电没网，但我们可以建立最原始的信号体系：视野制高点设置瞭望哨，用镜片反光或旗帜传递简单讯号，至少要能提前发现靠近的人或威胁。”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两人。
“七天，不可能做完所有，但我们必须做出『势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不是在等死，这里在建设。”
赵万雪咬了咬嘴唇：“可是......时间太紧了，而且那些人如果提前来......”
“所以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掠夺者要的是容易得手的猎物，不是硬骨头，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难啃，他们就会犹豫，就会先去抢更软的目标，而犹豫，就会给我们时间。”
他走到发电机旁，拍了拍金属外壳。
“从今晚开始，发电机只在必要时启动，而且要加装消音措施，灯光全部遮蔽，不能漏出去，我们得学会在黑暗里干活。”
徐俊楠忽然问：“李哥，你刚才跟那个排副说的......是真的吗？你想建一个......‘据点’，然后跟他们合作？”
“合作？我要的是建立平等的互补关系，他们需要后方，需要可持续的补给，需要人心归附，我们需要安全保障和发展空间。各取所需。”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个世界，没有价值的人，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旧世界还是灾变后。
木屋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雨忽然小声开口：“妈妈，我饿了。”
赵万雪连忙从包里翻出半块饼干递给她。
李海看着小女孩小口小口地啃饼干，忽然问：“赵护士，你女儿以前上学吗？”
赵万雪愣了愣：“上啊，小学二年级。”
“认字吗？”
“认......认不少。”
“从明天开始，每天抽一小时，你教她认字，也教徐俊楠，不用教课本，教实用的：工具名称，药品名称，安全守则，还有简单的计数和记录。”
徐俊楠瞪大眼：“啊？我都多大了还学认字......”
“知识是武器。”李海看着他。
“你懂电工，但如果你看不懂设备说明书，看不懂电路图，你的价值就折了一半。
赵护士懂医护，但如果她不能把操作流程标准化、教给别人，那她就只能是一个人。
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家，是一个系统。
系统需要信息传递，而信息传递的基础，就是文字和数字。”
“文明从识字开始，重建文明，也得从识字开始。”
徐俊楠不说话了。
赵万雪搂紧女儿，用力点头：“我......我会教。”
李海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知道，黑暗里不只有危险。
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在挣扎，在寻找，在等待一个光亮的人。
他关上门，转身。
“都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动工，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得跑得比时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