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木屋顶棚的裂缝漏进来时,李海已经在画图。
他用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勾勒线条,旁边放着昨夜根据记忆整理的清单。
徐俊楠揉着眼睛从角落爬起来时,看见李海正用尺子——那是用两根木条和钉子自制的——测量一个水槽的剖面尺寸。
“李哥,你这是一夜没睡?”徐俊楠打了个哈欠。
“睡了三个小时。”李海头也没抬,“够用了,你过来,今天有几个新任务。”
徐俊楠凑过去。
木板上画着清晰的平面图:核心木屋,外围围墙,新建的棚子和储水区,还有用虚线标出的『二期扩展区』。
旁边列着物资需求、人员分工,以及用不同符号标记的优先级。
“这都是你想的?”
“不全是。”李海用炭笔点了点围墙北侧一个标记,“这里需要加一道内衬缓冲层,用旧轮胎切割编织。这个交给你,三天内完成。”
“轮胎?我们从哪儿——”
“西边两公里,汽修厂废墟。”李海从旁边拿起另一张小草图。
“我昨天下午抽空去侦察过。那里还有几十个废弃轮胎,大部分完好,你带赵万雪去,用那个自制的拖板车拉回来,注意路线,绕开主干道,走小巷。”
徐俊楠接过草图,上面标注了路线和安全观察点:“就我们俩去?万一遇到......”
“所以是白天去,正午前后,变异体活动最低的时间段。”李海放下炭笔,“另外,赵护士需要一些医用级塑料容器和橡胶管,汽修厂旁边的配件仓库可能有。清单在她那里,你配合。”
“那你呢?”
“我要去见个人。”李海站起身,从棚子下面拖出那个破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包饼干、三瓶水、一盒抗生素。
徐俊楠看着他的动作,眉头渐渐皱起来。
“等等。”他上前半步,“你要去送物资?给谁?我们自己都不够——”
“投资。”李海拉上背包拉链,“而且是换,不是送。”
“换什么?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比食物和药更值钱?”
“知识。”李海背起背包,“还有一种可能性。”
他走到栅栏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五米处,已经站着一个身影。
是个老人,瘦,佝偻,穿磨破的工装夹克,戴一副用胶布粘着裂痕的眼镜。
手里拎着瘪瘪的布袋子,安静地等着。
徐俊楠也看到了:“那是......”
“吴建国,退休前是自来水厂的副总工。”李海说,“他昨晚在西南边的废墟带发信号——用镜子反光,按照旧市政人员的紧急联络频率。我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
“因为那个频率是我父亲当年参与制定的。”李海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其实是前世从某个老工程师那里听来的,“只有老市政系统的人才知道。我回应了,约了今早见面。”
他拉开门闩。
“现在,我去跟他谈谈。如果谈成了,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一个会修水泵的人,而是一整套水处理系统的解决方案。如果谈不成——”
李海顿了顿,看向徐俊楠。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而在这个世道,试过的成本,永远比错过的成本低。”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木屋外,天色刚泛出鱼肚白,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两天时间,徐俊楠和赵万雪按照李海的图纸,用拆来的木板、锈铁皮和断裂的管道,搭起了一圈一人多高的简易围墙。
墙不算结实,但足够阻挡视线,也足够让翻越者发出噪音。
围墙内,原本堆满废料的空地已经被清出一半,铺上了压实的土。
一角立着用塑料布和木架搭的简易棚,下面是用砖块垒的灶,旁边是三级过滤的储水装置——两个大塑料桶串联,填充了砂石、木炭和碎布。
棚子另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工具:锤子、锯子、铁丝、钉子、几截钢管,还有从农机站废墟里淘来的手动千斤顶和小型切割机——没电,但可以手动操作。
李海拉开栅栏门,走出去。
“你要的东西。”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推过去一点,“检查一下。”
老人没看背包,先看李海:“你就是管事的?”
“暂时是。”李海说,“你姓吴?”
“吴建国。”老人说,“退休前在无虞市第二自来水厂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副总工。”
“你说你能处理高压水循环泵的异常振动和密封泄漏?”李海问。
“能,只要有基础工具,有材料,有图纸。你们有图纸吗?”
“没有,但有实物,西边三公里,老机床厂后面的泵房,里面应该还有一台完好的高压循环泵,连带电机和控制系统。”
吴建国浑浊的眸子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大灾变前,我去那里做过设备评估。”李海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其实是前世的记忆。
“记得型号和大概状况。现在的问题是,那地方被一群变异野狗占了,我们进不去,也搬不动。而且,就算搬回来,没有懂行的人,它就是一堆废铁。”
“你懂行,所以我来找你谈。”
吴建国沉默了几秒,弯腰打开背包,检查了里面的东西。
他拿出那盒抗生素,看了看标签,小心地放回去。
“东西我收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我帮你搞定那台泵,以后你们这里的水处理系统,我参与设计和管理,我有话语权。”吴建国抬起头,直视李海,“而且,我要带两个人过来,我老伴,还有我孙女,她们没别的本事,但我不能把她们扔在外面。”
李海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很安静,只有远处废墟里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你孙女多大?”他问。
“十三。”
“能干活吗?”
“能。”吴建国说,“她手脚麻利,认字,也会算数,老伴身体弱些,但能做点轻活,缝补、做饭都行。”
“你凭什么觉得,一台泵的价值,能换三个人的口粮和安全?”李海问得很直接。
“凭那台泵不止是一台泵。”吴建国说,“如果它真如你所说,型号是GSB-280A,那它的额定功率足够驱动一个小型净水站,附带供应二十户家庭的日常用电——前提是有合适的传动改造和负载平衡。而我会改造。”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年轻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在搭窝棚等死,你在建东西,建东西就要用水,要用电,靠自己舀水过滤,能撑多久?五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呢?”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储水桶。
“那点容量,两天就喝光,而我知道无虞市地下管网的几个备用取水点位置,知道怎么避开污染层,知道怎么建立封闭循环,我还知道,老机床厂泵房旁边,就有一个完好的地下蓄水池,容量三百吨,只要泵能工作,电能有保障,那里就是现成的水源地。”
李海看着老人。
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一种技术者的执拗,还有一种几乎被磨灭但尚未熄灭的火光。
那是知道自己“有用”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需要测试。”李海说。
“测试什么?”
“你的能力。还有,你的判断。”李海指了指背包。
“那些东西,算预付,给你两天时间,画出那台GSB-280A的传动改造草图,标注关键部件尺寸和替代材料方案,同时,标注出你所说的最近一处安全取水点位置,以及到达那里的最低风险路径。”
他盯着吴建国的眼睛。
“两天后,我来找你。如果草图可行,路径可用,你和你的家人可以过来。你负责水,我给你相应的物资配给权和一部分管理权。如果不行——”
“东西我双倍还你。”吴建国接得很快,“外加我这四十年的技术笔记手抄本。虽然现在可能没用,但里面的数据是真的。”
李海点头:“成交。”
他转身回院子,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吴工。”他没用“老吴”,用的是尊称。
吴建国看着他。
“大灾变后,很多规则没了,但我这里,正在立新规则。第一条规则是:价值交换。而你刚才的提议,符合这条规则。”
他顿了顿,道:
“所以欢迎你,至少,欢迎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