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海点头。
“现在还能工作的，只剩下几座老古董5G基站，因为技术太老，不在AI的‘高风险设施’清单里。功率只够发发循环广播。”
小雨小声问：“妈妈......AI为什么要这样？”
赵万雪抱紧女儿，答不出来。
“所以......”徐俊楠抬起头，眼眶通红，“所以我们没救了？国家都这样了，我们这几个人能做什么？”
“国家还在。”李海说，“广播还在发，说明还有组织在运转，死了四亿人，但大夏的行政框架、军事骨架、工业底子没散——对比樱花全境沦陷，北美科技倒退两百年，我们已经算幸运。”
“幸运？”徐俊楠声音发哑，“死了四亿人叫幸运？”
“在死了五十亿的世界里，活下来就是幸运。”李海看着他，“而且，正因为国家现在只能顾大局，顾不上每个角落，我们这种小据点才有发育空间——在秩序真空期站稳，在规则重建前立桩。”
他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张简陋的平面图。
“无虞市四千万人，剩一百万。一百万人散在两千平方公里的废墟里，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五十人。这意味着什么？”他转过身，“意味着有海量的无主资源，有海量等待被重新整合的技能者，有海量——”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空白。”
“空白？”
“没有规则的地方，最先立的规则就是未来的规则。”李海说，“铁盾旅想用枪立军事管制规则，铁爪帮想用暴力立掠夺规则。我们呢？我们用价值交换和基建立生存规则。哪种规则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哪种规则能在废墟上重新点火？”
没人回答。
“广播里说，大夏启动了‘薪火’预案。”李海走回桌边，“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战略收缩，集中力量保卫核心地带，同时鼓励民间自救、地方自保。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机会。”
他重新打开收音机。
电流声里，那个机械的电子音还在循环：
“......请幸存者保持信心......大夏文明延续五千余年，历经劫难而火种不灭......此次灾变虽烈，但根基犹在......请各地方幸存者组织积极自救，储备物资，建立防御，互帮互助......等待后续联系......”
“听到了吗？”李海关掉收音机，“‘积极自救，互帮互助’。官方在鼓励我们自己组织起来，自己活下去。”
罗霜儿深吸一口气。“所以你的计划......真的是建一个据点，然后慢慢扩大，最后......”
“最后成为‘薪火’的一部分。”李海接话，“但不是被收编，是以平等伙伴的身份对接。我们能提供他们需要但暂时无力重建的东西：区域性的稳定据点，可复制的生存模板，还有——人心。”
“凭什么？”徐俊楠问。
“凭我们能在废墟上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李海说，“干净的水，稳定的电，药品生产，工具修复，技能培训，还有最重要的——给普通人一个‘明天会更好’的希望。军队能提供安全，但给不了希望。希望要靠一寸一寸重建出来。”
窗外，天色已暗，夜幕降临。
“十天死了五十亿，文明倒退两百年，倒退两百年是什么概念？”李海转回头，“是1925年。那时没AI，没互联网，没全球供应链，连抗生素都还没普及。但人类还是建起了城市，造出了机器，点亮了世界。”
他拿起吴建国画的图纸。
“我们现在有1925年没有的东西：残存的先进设备，未被完全摧毁的知识体系，还有——”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知道文明曾经走到过哪里的记忆。这些记忆，比一百台发电机都值钱。”
赵万雪轻声开口：“可我们......就这几个人。”
“所以要去‘捡人’。”李海说，“捡活着的人，捡有用的技能，捡还没熄灭的心气。罗工已经加入了，吴建国七天后可能会来。城南还有她师兄陈邈，材料专家。老机床厂附近可能还有别的技术工人。无虞市以前是工业城、科创城，哪怕九成九的人死了，剩下那百分之一里，也够我们凑出一支重建队。”
他坐下来，摊开图纸。
“现在，说正事。罗工，你看吴工这个传动方案，用自行车链条和报废轴承改造替代原装传动带——可行性多少？”
罗霜儿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链条强度勉强够，但润滑是大问题。现在找不到专用润滑脂，普通机油扛不住高压泵的长时间高扭矩运转。”
“可以用蓖麻油混合石墨粉。”赵万雪忽然说，“我以前在诊所时，有个老病人是农机厂的工程师，他说过战时土法润滑剂配方。蓖麻油耐高温，石墨粉增滑，如果能找到些硫磺粉加进去，还能增强极压性。”
“记下来。”李海拿过本子，“徐俊楠，你明天开始优先做三件事：
一是给发电机加装消音外壳，用双层铁皮夹碎布。
二是琢磨怎么用手摇发电机给蓄电池组充电——我们需要移动电源，给未来找到的精密设备供电。
三是开始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铜线、磁铁、绝缘材料。”
“铜线和磁铁？”徐俊楠问。
“准备造无线电。”李海说，“古董5G基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们需要自己的通讯手段。哪怕只是几公里范围的短波电台，也能整合更多幸存者。”
“明白。”
“赵护士，药品清单重新整理，分‘急救’、‘常规’、‘战略储备’三级。另外，开始收集可用作草药的本地植物，制作标本和图鉴——末世前无虞市绿化率百分之七十二，很多观赏植物有药用价值。”
“好。”
“小雨。”李海看向小女孩，“你继续认字算数，但加一门课：材料辨认。罗工会教你认识金属、塑料、橡胶的基本类型和特性。以后回收物资，你先做初步分拣。”
小雨怯生生点头，但又小声问：“李叔叔......那些AI，它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屋里静了一下。
李海沉默片刻，蹲下身，平视小雨。
“AI不会‘知道’对错，它们只会执行指令。”他说，“就像一把锤子，它能帮你盖房子，也能伤人。错不在锤子，在用锤子的人——或者，在把锤子设计得太锋利、却忘了装安全锁的人。”
他站起身。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锤子没了，我们得用手，用石头，用能找到的一切，重新把房子盖起来。”
他看向屋外浓稠的夜色。
“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不止要活着。”
罗霜儿忽然开口：“李海，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真觉得我们能成？就靠这几个人，在这片废墟里？”
李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十天前，如果有人告诉你，世界会变成这样，你信吗？”
“......不信。”
“那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你，十天后的现在，你会和一个陌生人蹲在废墟里，讨论怎么用自行车链条修水泵，你信吗？”
罗霜儿愣住。
“所以。”李海跨出门槛，声音飘回来：
“别问能不能成，先干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