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风是烈的,刮在人身上像刀割,疼得直白。
京城的风是阴的,绕着墙角转,顺着衣襟钻,冷得刁钻。
阴森森,凉嗖嗖的。
齐小路觉得如今的京城就是一座墓。
坟头有最气派的碑,碑上刻满了盛世的谎,坟内埋着无数人的伤。
走在棋盘般的街巷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然硌脚。
像极了这京城的规矩,看着光滑,实则处处是棱角,稍不留意就会被扎得头破血流。
齐小路没有了继续走走的兴趣,返回了驿馆。
傍晚时,詹天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如今朝堂上斗得厉害,两边人都视对方如眼中钉,张大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明天也暂时不用去汇报了。”
“但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不等齐小路开口,詹天佑已经开始倒苦水,估计一路上也憋得难受。
“总办的意思是,桥梁既然已经开工了,那就要尽快完工。”接着叹了口气,“可是拨款又被卡住了。”
“为什么?”
“朝中有人上书,说修铁路会震动龙脉,招致天谴。”
“天谴?”齐小路挑眉,“比洋人的大炮还可怕?”
詹天佑苦笑:“在有些人眼里,是的。”
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
两人走到窗边,只见一队新军正押着几个犯人游街。
犯人都穿着官服,披头散发,背上插着木牌。
“是礼部的几个主事。”詹天佑低声道,“因为反对废除科举...”
“杀鸡儆猴。”齐小路道。
“什么?”
“是有人要告诉所有人,维新不是请客吃饭。”
詹天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齐先生,你觉得这变法...能成吗?”
齐小路看着街上那些麻木的脸,那些既好奇又恐惧的眼睛。
“你看那些人。”齐小路指着窗外,“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谁掌权。他们在乎的,是明天能不能吃饱饭。”
“所以?”
“所以变法的成败,不在于颁了多少诏书,而在于能不能让这些人吃饱饭。”
詹天佑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太监模样的人,尖着嗓子:“哪位是齐小路齐先生?”
“我是。”
“醇亲王有请。”
詹天佑脸色一变,低声道:“醇亲王是太后的人...”
齐小路点点头,对太监说:“带路。”
......
醇亲王府邸灯火通明。
齐小路被引到一间偏厅,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正在赏画。
“齐先生?”男子转过身,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如鹰,“久仰大名。”
“王爷找我有事?”
“听说齐先生在关外,用几根木头就让洋人吃了瘪?”
“运气好而已。”
醇亲王笑了:“运气吗?本王不信运气。”
他走到齐小路面前,仔细打量:“听说齐先生来历不明,却有一身本事。不知师从何处?”
“自学。”
“自学?”醇亲王挑眉,“齐先生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齐小路噎了一下。
“王爷说笑了。”
“不是说笑。”醇亲王压低声音,“最近京城里来了不少大人物,大家都在说...要变天了。”
齐小路沉默。
醇亲王又道:“齐先生觉得,这变法能变出个什么来?”
“不知道。”
“本王知道。”
醇亲王冷笑,“只能变出个乱字来。祖宗之法沿袭千年,岂是说变就变的?”
齐小路忽然明白了。
这是在试探自己。
“王爷,”齐小路缓缓道,“桥旧了要修,路坏了要补,法度也一样。”
“哦?这么说齐先生是支持维新的了?”
“我支持该修的路,该补的桥。”
醇亲王盯着齐小路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该修的路,该补的桥!”
他拍拍手,下人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点心意,齐先生请收下。”
“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是修桥的捐款。”醇亲王意味深长的说,“只要齐先生记得,什么桥该修,什么路该补。”
从王府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齐小路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胸口的龙纹灼热异常。
“齐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小路回头,然后就看见安德森。
那个在天津卫见过的美国工程师。
“真的是你!”安德森惊喜的走过来,“我还以为看错了。”
“安德森先生怎么在京城?”
“来谈生意。”安德森压低声音,“齐先生,听说你在关外大出风头?”
齐小路不置可否。
“我提醒你,”安德森神色严肃,“最近京城很不太平,维新派和守旧派...要摊牌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美国公使馆收到消息,太后已经从颐和园回宫了。”
齐小路心里一凛。
历史的转折点,就要到了。
“还有,”安德森凑得更近,“我听说...那些守旧派的人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来历不明,却懂得很多...不该懂的东西的人。”
安德森意味深长的看着齐小路:“有人说,这样的人是天才,也有人说...是妖孽。”
齐小路笑了:“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安德森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那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都很危险。”
......
雨开始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敲在青石板上,像是老天爷在哭,又像是在洗刷什么。
告别安德森,齐小路走进雨中。
齐小路能感觉到,这京城就像一张网,而自己,已经落在了网中央。
夜更深了。
齐小路独自走在回驿馆的路上。
拐过一条胡同,然后忽然停住了。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别着短刀。
"齐先生好耳力。"
"谁派你们来的?"
"这您就别问了。"汉子咧嘴一笑,"有人出五百两,买您一条胳膊。"
齐小路叹了口气:"五百两?太便宜了。"
刀光乍起。
三个汉子同时出手,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
齐小路没动。
直到刀锋快要及身时才微微侧步。
就像在桥上避开一根横木那么自然。
"咔嚓。"
第一个汉子的手腕断了。
"砰。"
第二个汉子撞在墙上,软软滑倒。
第三个汉子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齐小路手里。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齐小路把玩着短刀,"下次想买我的命,记得加价。"
汉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齐小路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柄上刻着一个"荣"字。
荣禄?
齐小路想起历史上那个顽固的守旧派大臣。
雨越下越大。
齐小路抬头望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就连这京城的水,比关外的风沙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