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坟前最善变的碑。
今日刻着敬仰,明日或许就覆着唾骂,连风掠过的痕迹,都藏着翻覆的痕迹。
桥墩在滦河中立起来了,像一根扎进时代的墓碑。
齐小路站在河岸上,看着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最后一根钢梁架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个被钉在地上的十字架。
"齐先生,总办来电报了。"
詹天佑拿着一纸电文走过来,眉头锁得比桥墩还紧,"让我们即刻进京,汇报工程进展。"
这东西是沙俄弄出来的,倒是方便了不少。
齐小路没接电报。
自己的名字肯定会传到有心人耳中,这点齐小路早就料到。
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胸口的龙纹,这玩意儿最近跳得厉害,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这个时候进京?"栓子在一旁插嘴,"俺听说京城乱得很..."
詹天佑叹了口气:"再乱也得去。说是汇报,实则是有人告了我们一状,说我们擅自变更设计,浪费官银。"
齐小路终于开口:"告状的人,是不是姓沃森?"
"不止。"詹天佑把电报揉成一团,"还有几个御史,联名参我们'以夷变夏,动摇国本'。"
栓子啐了一口:"放他娘的屁!"
齐小路望着滦河对岸。
暮色中,一列火车正喷着黑烟驶过,那是英国人修的关内外铁路。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
进京的路不好走。
官道上挤满了逃荒的难民,马车陷在泥泞里,就像齐小路陷在了这个时代的泥潭里。
"直隶大旱,"詹天佑看着路边的饿殍,"朝廷的赈灾银两,都被层层克扣了。"
齐小路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停车。"齐小路跳下马车,把身上的干粮都分给了难民。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磕头:"青天大老爷..."
齐小路扶起他:"我不是什么老爷。"
"您穿着长衫..."老农怯生生的说。
齐小路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现代人了。
这身青布长衫,把自己和这个时代牢牢的缝在了一起。
"齐先生,"詹天佑低声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我知道。"齐小路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但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总办的文书催了三次,”詹天佑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复杂,“说是张荫桓大人要亲听汇报,还有位军方的大人物作陪。”
“大人物?”齐小路的目光扫过路边驿站墙上新贴的告示。
“废除八股、兴办实业”八个字墨迹未干,却已被人划了几道斜杠,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乱党误国”。
齐小路的听觉早已被鸿蒙元气淬炼得敏锐,能捕捉到驿站里传来的阵阵低语。
“康梁”“变法”“杀头”之类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分管铁路矿务的张荫桓大人,维新派的核心人物。”詹天佑压低声音,“只是如今朝堂风声紧,守旧派盯着呢,咱们这次汇报,怕是不只是说桥梁那么简单。”
齐小路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胸口的龙纹。
自从留下帮詹天佑修桥,龙纹的成长速度明显快了,尤其是教栓子识图纸、讲力学时,那股温热会变得格外活跃,仿佛在吸收着某种“信念之力”。
此刻龙纹就一直在发烫,像是嗅到了什么。
是沈秋水的气息?
还是这个时代即将爆发的脓疮?
......
北京城到了。
齐小路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巍峨的城门,而是城墙上新贴的告示。
"明定国是,变法维新"。
墨迹淋漓,像是用血写成的。
"终于开始了。"詹天佑喃喃道。
"让开!都让开!康有为大人的车驾要出城!"
齐小路看见一辆西式马车从城里冲出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那人也恰巧看了齐小路一眼,目光如电。
"那就是康有为。"詹天佑低声道。
马车绝尘而去,溅起一片泥水。
城门口挤满了人。
有拖着辫子面色麻木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的洋人;还有一队队穿着新式军服、扛着洋枪的兵勇。
“那是武卫军。”詹天佑低声道,“袁慰亭练的新兵。”
袁世凯的兵?
齐小路眯起眼睛。
历史的车轮正轰隆隆的碾过来,而这些人,都是车轮下的蚂蚁。
包括他自己。
“让开!让开!”
一队骑兵呼啸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路人一身。
没人敢吭声。
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低声咒骂:“粗鄙!真是粗鄙!”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嗤笑:“读书的,省省吧!这年头笔杆子不如枪杆子喽。”
书生涨红了脸:“你懂什么!如今皇上锐意维新,废除八股,兴办新学...”
"呸!维新?维个屁的新?"旁边另一个卖菜的老汉骂道,"米价都涨到天上去了,维他娘的新!"
书生反驳:"老丈此言差矣!变法乃强国之道..."
"强你娘的道!"老汉举起扁担,"老子都快饿死了,还跟老子讲什么道?维新能当饭吃?"
齐小路拉住要上前劝架的詹天佑:"让他们吵吧。这年头,能吵架是好事。"
"为何?"
"说明还有人想讲道理。"
这京城就像一锅滚油,就差最后一滴火星了。
......
两人在驿馆里安顿了下来。
詹天佑要去衙门报到,齐小路则独自上了街。
齐小路想要仔细的感受一下这个时代,这座城市的脉搏。
街道两旁,到处都贴着崭新的告示。
“废除八股,改试策论”
“兴办新式学堂”
“裁撤冗官冗员”
墨迹很新,可旁边的墙上,也有人用炭笔画了个大大的“×”。
“康有为?梁启超?什么玩意儿!”
一个醉醺醺的旗人公子哥,正对着告示撒尿,“祖宗之法不可变!懂不懂?”
他的同伴拉他:“少说两句!现在可是皇上下旨...”
“皇上?皇上还不是被那帮小人蒙蔽!”公子哥甩开同伴,“等老佛爷回宫了,有他们好看的!”
齐小路绕过他们,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长衫的学子正在激烈争论。
“不变法,必亡国!”
“变法则速亡!”
“尔等腐儒!”
“尔等妄人!”
......
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齐小路觉得很好笑。
这些人吵来吵去,吵的都是别人的生死。
“这位兄台,”一个清瘦的学子注意到齐小路,“看你气度不凡,不知对维新有何高见?”
齐小路看了他一眼:“桥塌了,修桥就是,路断了,修路就是。吵架能吵出个强国来?”
学子一愣:“可是...制度不改,修再多桥路也是徒劳!”
“那就一边修路,一边改制度。”齐小路淡淡道,“总比站在路边指手画脚强。”
另一个胖学子冷笑:“修路?如今国库空虚,修路的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搜刮民脂民膏!”
齐小路看着那些年轻而狂热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工地上为了一日三餐能吃饱而拼命的工匠们。
想起了栓子。
他们都有一颗想让国家变好的心,只是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民脂民膏?”齐小路笑了,“老百姓的脂膏,早就被刮干净了。现在刮的,是他们的骨头。”
学子们面面相觑。
齐小路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出小巷。
胸口的龙纹越来越烫。
齐小路能感觉到。
那种暴戾,躁动的东西即将喷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