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邮票顺利到手,花了苏念瑶一块钱巨款——这差不多是全家一天的菜钱。她把那张小小的、印着精美荷花图案的纸片小心翼翼夹在一本旧杂志里,藏得比存折还隐蔽。这是她的战略储备金,轻易不能动用。
眼下,她需要的是流动资金,是能快速变现、支撑起她初期野心的第一块基石。
目标很明确:利用她超越时代几十年的审美和上辈子在养老院跟老姐妹学的手工活,做头花!
说干就干。她翻箱倒柜,找出几件实在不能穿了的旧衣服,又忍痛从“家庭发展基金”(就是那八十三块五毛二)里拨出几块钱,去百货商店扯了几尺最便宜的彩色绸带、几根黑发卡和橡皮筋。
然后,筒子楼里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曾经在养老院以“钩针小能手”闻名、如今手握七十年前卫审美的苏念瑶同志,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了,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了她的“艺术创作”。
她做的头花,可不是现在流行的、用红头绳简单绑个蝴蝶结那种。她把绸带折成层叠的波浪,做成俏丽的“木耳边”;用不同颜色拼接,打造出“撞色”效果;甚至把碎布头剪成花瓣形状,层层叠叠组合成一朵立体的小雏菊,粘在发卡上……
陈志刚看着妻子手下那些奇形怪状、颜色扎眼的“玩意儿”,眉头能夹死苍蝇。“念瑶,你捣鼓这些干啥?这能戴出去?” 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顶在头上是什么效果。
苏念瑶白了他一眼,带着“夏虫不可语冰”的优越感:“你懂什么?这叫时尚!等着瞧吧。”
头花攒了二三十个,用个干净的旧包袱皮包好,下一步,就是说服最关键的人物——她的“投资人”兼“运输大队长”陈志刚同志,支持她去夜市摆摊。
这天晚上,哄睡了两个孩子,苏念瑶开始了她的游说。
“志刚,跟你商量个事儿。”她坐到正在泡脚的陈志刚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陈志刚一个激灵,脚都忘了搓。上次她这么温柔,还是摔跤后喊他“乖孙”之前。他警惕地看着她:“啥……啥事?”
“你看,磊磊也大点了,光靠你一个人的工资,咱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就想着,能不能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
“做生意?”陈志刚声音都拔高了,“那不就是投机倒把吗?被抓到要游街的!” 这年头,虽然风气渐开,但“铁饭碗”思想根深蒂固,对个体户普遍戴着有色眼镜。
“什么投机倒把!”苏念瑶早有准备,拿出白天看报纸记下的笔记(假装),“你看,报纸上都说了,国家鼓励搞活经济,允许个体经营!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手艺吃饭,光荣!”
陈志刚将信将疑地瞅了眼报纸,字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他有点懵。
苏念瑶趁热打铁,使出杀手锏——诉苦加画饼。
“志刚,我知道你辛苦。可你看小雅,眼看要上幼儿园了,磊磊以后花钱的地方更多。光靠死工资,啥时候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万一家里老人生病……我这不是想替你分担点嘛!”
她说着,还适时地揉了揉并不酸涩的眼睛,营造出一种“为家操劳”的疲惫感。
“我也不求大富大贵,就去夜市试试,卖我做的那些头花。成本就几块钱,亏了也就当买教训。万一……万一能卖出去几个,咱下个月就能多割几斤肉,给你和小雅他们补补身子不是?”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有政策依据(伪),又有现实困境,还包含了家庭温情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主要是肉),直接把老实人陈志刚给说晕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主要是算计得冒光),再想想她最近确实辛苦,心里一软,又带着点男人养家不易的愧疚,犹豫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那……那你打算去哪卖?被人抓到咋办?”
“就去新兴街那边那个自发形成的夜市,我打听过了,没人管!你就帮我把东西搬过去,在旁边看着点就行!不用你吆喝!” 苏念瑶立刻保证。
陈志刚沉默地擦干脚,倒了洗脚水,上床躺了半天,就在苏念瑶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闷闷地来了一句:“明天……我下早班。”
成了!
苏念瑶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又想拍拍他的头说“乖”。她强行忍住,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用一种“孺子可教”的语气说:“放心,亏不了!”
第二天傍晚,陈志刚骑着二八大杠,前杠坐着小雅,后座驮着抱着磊磊、揣着头花包袱的苏念瑶,一家四口颇有点悲壮地朝着新兴街夜市进发。
到了地头,只见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主要是各种灯泡和煤油灯)。卖什么的都有:糖人、泥塑、旧书、自家种的菜、还有几个卖衣服的摊子。
陈志刚找了个角落,帮苏念瑶把包袱皮铺在地上,头花一个个摆好,然后就抱着磊磊,牵着小雅,像个门神一样杵在三米开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不是来摆摊,而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
苏念瑶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也顾不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练摊。
起初,她还有点放不开,只是默默守着摊位。偶尔有姑娘瞥一眼,也只是好奇,没人问价。
这样不行!苏念瑶骨子里那股泼辣劲儿上来了。她想起上辈子在菜市场跟小贩砍价的气势,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上海最新流行的头花发卡!戴上去年轻十岁,对象都好找了啊!”
这口号一出来,果然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有胆大的凑过来看:“这花里胡哨的,怎么戴啊?”
机会来了!
苏念瑶立刻拿起一个木耳边绸带发圈,对着旁边一个围观的小姑娘露出一个自认最和蔼(实则有点像狼外婆)的笑容:“妹子,姐给你试戴一下,不好看不要钱!”
不由分说,她手法利落地给那姑娘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然后把那个水红色的发圈戴了上去。瞬间,朴素的姑娘头上多了一抹亮色,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哎呦,真好看!”旁边有人惊呼。
那姑娘对着同伴借来的小镜子左照右照,脸都红了,显然是满意的。
“多少钱一个?”她小声问。
苏念瑶早就盘算好了,成本一毛左右,她伸出两根手指:“两毛!纯手工做的,独一份!”
两毛钱不算便宜,但也在能承受范围。那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掏钱买下了。
**开张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就顺利多了。苏念瑶口若悬河,把每个头花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免费附赠“时尚发型建议”,什么“这个配你那条蓝裙子绝了!”“这个盘发的时候别旁边,显气质!”
她的摊子前,渐渐围满了人。
远处的陈志刚,看着自家媳妇儿在人群里侃侃而谈,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钱,那自信发光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和担忧,慢慢被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的感觉取代。
不到两个小时,带来的头花销售一空!
苏念瑶摸着鼓囊囊的、装满毛票和硬币的布包,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粗略一算,净赚差不多三块多!顶陈志刚小十天工资了!
她兴奋地跑到还在“站岗”的丈夫面前,把布包往他眼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志刚!你看!我们赚了!”
陈志刚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妻子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真有人买啊?”
苏念瑶噗嗤一笑,豪气地一挥手:“走!收摊!今天咱们不下馆子,回家,娘给你们炒鸡蛋吃!多加两个!”
夕阳的余晖下,陈志刚骑着车,载着哼着不成调歌谣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车把上挂着的空包袱皮随风轻扬。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夜市,心里第一次觉得,这“投机倒把”的路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走?
而苏念瑶,靠在那熟悉的、宽厚的背上,心里已经在规划下一个产品系列和扩大再生产了。
这摆摊初体验,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