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念瑶聊完那些“惊世骇俗”的经济观点,陈致远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大石头,涟漪阵阵。他第一次遇到思维如此活跃、视角如此独特的女性,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纺织厂女工”的刻板印象。
他忍不住想和这位“苏同志”多聊几句,便顺着话题引到了自己更熟悉的领域:“苏同志见解独到,让人佩服。不知道……你对文学,比如诗歌,有没有兴趣?”
来了!苏念瑶心里的小人打了个响指。鱼儿上钩了!她就等着他问这个呢!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追忆和感慨的神情,目光放空,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实际上是回忆上辈子看过的文学评论),轻轻叹了口气:“诗歌啊……那是年轻时候的梦了。现在忙忙碌碌,也就偶尔翻翻旧书。”
她顿了顿,在陈致远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吟出两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正是陈致远最近在朋友间小圈子里偷偷传阅、尚未正式发表的,青年诗人顾城的诗句!在这个普遍还在歌颂“太阳”“麦浪”的年代,这样朦胧又充满叛逆力量的句子,对陈致远这样的文艺青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陈致远浑身一震,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带着激动地颤抖:“你……你知道顾城?!你也看《今天》?!”
《今天》,正是那本承载了最初朦胧诗梦想的地下刊物。
苏念瑶心里嘿嘿一笑,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疑惑:“偶然看到过几首,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故意用了个模糊的“有意思”来形容。
但这在陈致远听来,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能接触到《今天》,还能欣赏顾城,这绝对不是普通女工!他看苏念瑶的眼神,瞬间从欣赏升级为了“找到组织”的狂热。
“苏同志,你觉得他这句诗好在哪里?” 陈致远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她的见解,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苏念瑶不慌不忙,端起后世文学评论家的架子(养老院文学沙龙主席不是白当的),慢条斯理地说:“好在……绝望里的那点不甘心吧。黑眼睛是宿命,是禁锢,但偏要用来寻找光明,这是一种沉默的反抗,是……嗯,属于年轻人独特的倔强和浪漫。”
她差点顺嘴说出“青春期叛逆”,赶紧刹住车,换了个更符合时代语境的词。
这番解读,精准地戳中了陈致远的心窝子!他觉得苏念瑶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比蛔虫高级多了!是灵魂的共鸣者!
“说得太好了!” 陈致远激动得脸颊泛红,“就是这种沉默的反抗!在压抑中寻找出口!苏同志,你……你真是我的知音!”
苏念瑶被他这炽热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心里嘀咕:知音?乖孙,奶奶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站在巨人的肩膀……呃,站在时间的长河下游看了几眼答案而已。
她赶紧转移话题,不能让他太沉浸在这种“找到灵魂伴侣”的情绪里,得适时泼点冷水,保持距离。她目光扫过阅览室另一边正在刻苦攻读的高考生,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过来人”的沧桑:
“不过啊,小陈同志(她故意用了这个显得有点距离的称呼),诗歌是精神的食粮,但吃饱饭才是现实的基础。你看那些孩子,拼命读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前程,能更踏实地追求精神世界吗?”
她指了指报纸上关于经济改革的文章:“我觉得,无论是写诗,还是搞经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人,能活得更好,更自由,更有尊严。你说是不是?”
这一下,又把话题从风花雪月拉回了现实大地。既显示了她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又巧妙地暗示:咱俩的关注点,不完全一样。
陈致远再次被震住了。他感觉眼前的苏念瑶像一个深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每次以为触底了,她又展现出新的层次。她能将诗歌的精神内核与现实的发展需求如此自然地联系起来,这种格局,让他自愧弗如。
他郑重地点点头:“苏同志,你说得对。是我……有时候过于沉溺在个人的情绪里了。”
“年轻人嘛,可以理解。”苏念瑶差点又习惯性地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拢了拢自己并不乱的头发,“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了。小陈同志,再见。”
孩子?!
陈致远这才恍然想起,对方似乎是个有家庭的女性。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苏念瑶的敬佩——一个有了家庭、忙于工作的女同志,还能保持如此独立深刻的思想,太不容易了!
“再见,苏同志!” 他看着苏念瑶利落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但“知音”和“偶像”的光环,已经牢牢套在了那个身影上。
苏念瑶走出图书馆,长舒一口气。搞定!
她用一场跨越几十年的“知识碾压”和“灵魂共鸣”(伪),成功在陈致远心里树立了一个“思想深刻、格局宏大、可望不可即”的知性女性形象。
这下,柳茶茶还想用那些小情小调、哭哭啼啼的手段来拿捏陈致远?恐怕只会显得格外小家子气和肤浅!
苏念瑶心情大好,感觉离“手撕绿茶”的伟大目标又近了一步。
“嗯,今晚给磊磊和小雅加个肉菜!”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朝着家的方向,脚步轻快。知识的力量,果然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