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8:00:53

艾思强的哨声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尖锐,短促,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撕裂感,能轻易刺穿操场上所有的嘈杂,直抵每个人的耳膜。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十月的阳光已经失去夏日的毒辣,变得温吞而宽容,但艾思强显然不打算让这份宽容延续到他的课堂上。

“集合!三十秒!”

他站在操场中央,背着手,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浇筑在水泥地上的青铜像——如果青铜像会穿褪色的迷彩服,腰带勒得小腹的赘肉微微凸起的话。他的皮肤是长期暴晒后的古铜色,寸头,下巴总是抬着,视线从略微下压的眼睑后扫出来,带着一种审查般的苛刻。

李亦阳随着人群跑向集合点。他能感觉到艾思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在几个动作慢的学生身上刻意停留。其中就有王鹤轩——他正慢悠悠地晃过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王鹤轩!”艾思强的声音炸开,“我让你散步来了?跑起来!”

王鹤轩撇了撇嘴,象征性地快走几步,站进了队伍。魏俊智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像只跟在大型动物后面的鬣狗。

队伍勉强站齐。艾思强背着手,沿着队列踱步,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在李亦阳面前停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但李亦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种混合着轻蔑和审视的神色。艾思强不喜欢他,或者说,不喜欢所有“看起来就不像能吃苦”的学生。李亦阳太安静,太苍白,体育成绩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完美符合艾思强心中“软蛋”的形象。

“今天练军姿。”艾思强走回队伍前方,声音洪亮,“站如松,坐如钟!都给我把背挺直了!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腿并拢!小腹微收!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他每喊一个指令,就有一个夸张的示范动作。队伍里响起细微的调整声,布料摩擦,鞋底在地面上蹭动。

“谁动了?”艾思强的耳朵像装了雷达,“我让你们动了吗?全体都有——保持姿势,十分钟!”

哀叹声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压回喉咙。所有人都僵住了,像一排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李亦阳调整着姿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大概六十度?他其实不太确定。膝盖绷直,小腹收紧,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收,视线平视前方。前方是学校的围墙,墙头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再往后是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两扇,三扇……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

一分钟。小腿肌肉开始发紧。

两分钟。脚后跟传来压迫的痛感。

三分钟。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缓慢下滑,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不能擦。艾思强的目光正在队伍中来回扫视,像监工的鞭子。

李亦阳的视线没有焦点。他让自己进入一种半放空的状态——这是他在这种无意义的折磨中学会的技巧。意识向内收缩,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体各处的酸痛和僵硬作为背景噪音。但今天,这种状态很难维持。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

楚秋曦站在女生队列里,隔着他大约五六个人的距离。她站得很直,脖颈的线条因为仰头的姿势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也在流汗,鬓角的碎发被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睫毛很长,因为仰视而显得更加清晰,像两把小扇子。

李亦阳知道,她会在第四分钟左右偷偷调整一下重心——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脚稍微移到左脚。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能缓解单侧腿的压力。

果然,在他默数到大概二百三十秒的时候,他看见楚秋曦的肩膀有极其轻微的晃动,左脚脚跟微微抬起了一毫米,然后落下。

这个细节让李亦阳的心脏轻轻一颤。

又是那种“知道”。没有理由,没有根据,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艾思强会在第七分钟时突然吹哨,让所有人原地坐下,然后开始训话;知道胡越会在第五分钟时因为腿抖被点名;知道王鹤轩会在第三分钟就忍不住偷偷弯了膝盖……

这些“知道”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挟着他的意识。

“腿抖什么抖!”艾思强的怒吼炸响,“胡越!出列!”

李亦阳的眼角余光看见胡越苦着脸走出队伍。艾思强走到他面前,几乎把脸凑到他鼻尖:“站个军姿都站不稳?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打游戏打通宵?”

“没、没有……”胡越的声音发虚。

“没有?我看你就是缺乏锻炼!全体都有——坐下!”

一阵如蒙大赦的窸窣声,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李亦阳揉了揉发僵的膝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艾思强——他正让胡越单独站军姿,自己则背着手,像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在胡越身边踱步。

一切都和“知道”的一样。

李亦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有那些细小的分支。他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事的?是某天突然开窍了?还是像学习骑自行车一样,不知不觉就会了?

没有答案。记忆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模糊,一挤就流出更多无法理解的水。

“李亦阳。”

声音从头顶传来。李亦阳抬起头,看见艾思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到。”他站起来。

艾思强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装备:“看你坐得挺舒服?刚才站姿达标了吗?”

“报告老师,我尽力了。”

“尽力?”艾思强嗤笑一声,“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出列。”

李亦阳走出队伍,站在艾思强指定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王鹤轩和魏俊智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军姿基础动作,分解练习。”艾思强后退一步,双手抱胸,“听我口令——脚跟并拢!”

李亦阳照做。

“脚尖分开六十度!”

李亦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六十度是多少?他试探性地分开脚尖。

“角度不对!”艾思强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左脚,“再开!我说了六十度!数学没学过?六十度角多大心里没数?”

李亦阳又调整了一些。

“还是不对!”艾思强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不耐烦,“你故意的是不是?全体都有——都看看!这就是标准反面教材!”

羞辱像滚烫的油泼在脸上。李亦阳的耳朵开始发烫,他能听见王鹤轩压抑的笑声。但他的注意力却诡异地集中在别处——集中在艾思强下一个动作上。

按照“知道”的,艾思强接下来会让他做“挺胸抬头”的动作,然后挑刺说他的下巴抬得太高或者太低。接着会是“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艾思强会走过来扳他的手臂,骂他“软得像面条”。

李亦阳等着。

但艾思强没有按剧本走。

他盯着李亦阳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脚尖点地,深蹲准备。”

李亦阳愣了一下。

“没听见?”艾思强的音量提高了,“脚尖点地!深蹲!还要我再说一遍?”

这不是“知道”的剧情。李亦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踮起脚尖,开始做深蹲。这个动作比军姿难受十倍,重心极不稳定,小腿肌肉和脚踝立刻开始尖叫。

“一!二!三!……”艾思强开始计数,声音洪亮而有节奏,“都给我数着!看看他能做几个!”

操场上响起参差不齐的计数声。李亦阳咬着牙,每一个蹲起都让大腿肌肉剧烈颤抖。汗水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衬衫后背很快湿了一片。视线因为充血而模糊,只能看见艾思强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和水泥地之间那个锐利的角度。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计数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李亦阳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计算”。他能计算出自己还能做几个才会力竭,能计算出艾思强会在数到多少时喊停,能计算出王鹤轩会在第几个深蹲时笑出声……

三十三。

王鹤轩笑了。很轻的一声嗤笑,但足够清晰。

三十八。

艾思强没有喊停。

四十。

李亦阳的腿开始剧烈颤抖,每一次下蹲都像要把膝盖骨震碎。视线里艾思强的皮鞋尖开始出现重影。

四十三。

“停。”

声音落下的瞬间,李亦阳几乎瘫倒在地。他勉强维持着站立,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艾思强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这就撑不住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才四十三个。我当年在部队,新兵连……”

开始了。李亦阳闭上眼睛。又是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当年在部队”的故事。艾思强会说自己能负重跑五公里不喘气,能单杠卷身上五十个,能站军姿两小时纹丝不动……然后得出结论:现在的学生一代不如一代,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所以,你们这点训练量,叫苦连天?”艾思强的声音把李亦阳拉回现实,“我看就是欠练。李亦阳,归队。”

李亦阳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回队伍。胡越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王鹤轩则咧着嘴,用口型说了句什么——看唇形,应该是“废物”。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解散哨吹响时,夕阳已经斜挂在天边,把操场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亦阳慢慢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腿还在抖。路过篮球场时,他看见楚秋曦和几个女生走在前面。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楚秋曦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困惑,还有一丝李亦阳看不懂的东西。她很快转回头,继续和同伴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李亦阳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继续走着,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般的异样感。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时,胡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老艾今天吃错药了?专门针对你啊。”

“不知道。”李亦阳把物理课本塞进书包。

“不过你也真能忍,”胡越挠挠头,“四十三个脚尖深蹲,要我早趴下了。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李亦阳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没有。”他说,“只是……习惯了。”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被体罚?还是习惯这种……能预知却又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胡越没听出异样,还在絮叨:“哎,你说老艾是不是心理变态啊?就喜欢看学生受罪。我听说他以前在部队因为体罚新兵被处分过,所以才退伍来当老师的……”

李亦阳没再听下去。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走到自己常待的那个窗边,看向楼下。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捡垃圾。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运球声和呼喊声被距离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旧实验楼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李亦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艾思强没有按“知道”的剧本走。这是一个微小的偏差,像精密钟表里一个齿轮突然错了一齿。虽然表针还在走,时间还在流,但懂得听的人,已经能听见那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

他从窗口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半个身影一闪而过。

深蓝色的校服裤腿,白色的运动鞋鞋帮。只出现了不到半秒,就缩了回去。

但李亦阳认出来了。

是魏俊智。

他在那里干什么?放学不回家,躲在拐角后?是在等谁?还是在……观察?

李亦阳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几秒钟后,他慢慢走过去。

拐角后没有人。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地面上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杂物。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但李亦阳知道不是。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更具体。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呼吸,湿冷,粘腻。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楼下是自行车棚,几辆没锁的车歪歪扭扭地停着。再远处是学校后墙,墙外是车流不息的大街。

一切正常。

李亦阳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影子。夕阳把它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走廊的地砖上,边缘因为光线的折射而微微模糊。

他想起体育课上,艾思强让他做的那些脚尖深蹲。想起每一次下蹲时,视野里那双皮鞋尖和水泥地之间锐利的角度。想起汗水滴在地上时,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还有楚秋曦回头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就像他那些没有来由的“知道”,明明清晰得可怕,却找不到任何源头和逻辑。

李亦阳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规律得像心跳,或者说,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知道这个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当最后一秒落下时,他现在所熟悉的这个“正常”的世界,将会露出它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而到那时,他那些无根的“知道”,或许会第一次,找到它们应该指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