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本翻到第七十八页。李亦阳的指尖停在光滑的纸面上,那里印着一道例题:“一个质量为m的物体从高度h处自由下落,忽略空气阻力,求落地时的速度v。”公式很简单:v = √(2gh)。g是重力加速度,9.8米每二次方秒。h是高度。他的目光从课本移向窗外。六层楼,每层三米,大概十八米。代入公式,v = √(2 × 9.8 × 18) ≈ √352.8 ≈ 18.8米每秒。换算成时速,大约六十八公里。六十八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撞上水泥地面,会怎么样?课本没有教这个。但李亦阳知道——不是那种无根的“知道”,而是基于常识的推理。骨骼会像枯枝一样碎裂,内脏会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撞在突然停止的胸廓内壁上,变成一团模糊的浆液。颅骨可能会保持相对完整,但里面的东西会像被猛力摇晃过的果冻。他合上课本。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压低的咳嗽。胡越坐在旁边,正咬着笔杆对着数学卷子发愁。前排的楚秋曦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专注的弧度,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李亦阳重新翻开课本,不是第七十八页,而是随便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字句上,却没有读进去。那些公式、定理、例题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爬行,组合成毫无意义的图案。他开始数。数楚秋曦每分钟眨眼的次数——大概十五次。数胡越抓头发的频率——每解不出题时就抓一下,平均两分钟一次。数窗外飞过的麻雀——七分钟内飞过三只,都是往东。数自己呼吸的间隔。吸气,三秒。屏住,一秒。呼气,四秒。重复。这种数数的行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为了对抗那些无端的“知道”,也许是为了给过于清晰的感知找一个出口,也许只是因为……无聊。对,无聊。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无聊。每天醒来,知道粉笔灰会落在哪里。每天上课,知道老师下一个问题会问谁。每天放学,知道会在哪个路口看见哪个人。就连“意外”都变得可以预测。上周三,王鹤轩故意在楼梯上伸脚想绊他。李亦阳在那只脚伸出来前半秒就调整了步伐,轻易避开。王鹤轩自己失去平衡,差点摔下去,恼羞成怒地瞪他,却什么也没说。李亦阳甚至能预判那个眼神——三分恼怒,七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忌惮什么?忌惮他能未卜先知?还是忌惮他身上那种越来越明显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疏离感。李亦阳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很空,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他曾经试图把这些“知道”告诉别人。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比如告诉胡越,明天物理课的小测验第三题会是关于斜面摩擦力的计算。胡越当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老师透题了?”“猜的。”李亦阳说。结果第二天,第三题果然是斜面摩擦力。胡越考完试激动地抓着他:“我靠你真神了!快说,下次考什么?”李亦阳说不出来。因为下一次的小测验,在他“知道”的范围之外。就像一幅拼图,他只拥有零星几块,不知道整幅画的全貌,更不知道缺失的部分在哪里。他也曾试图用这些“知道”去做点什么。比如提前提醒楚秋曦,周四放学后别走旧实验楼那边的小路。他匿名写了张纸条,塞进她的课桌。周四那天,楚秋曦果然没走那条路。但王鹤轩和魏俊智也没出现。他们因为打架被艾思强留堂训话了——这件事李亦阳不知道。他的“知道”像一张破网,能捞起一些碎片,却漏掉了更多。那张匿名纸条后来出现在黑板报旁边的失物招领处,被值日生用图钉钉着,在风里微微颤动。楚秋曦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李亦阳站在教室后排,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躲在幕后的拙劣导演,自以为安排了剧情,却连演员是否按剧本走都无法确定。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导演。也许只是个前排观众,因为看得太多次同一场戏,背熟了台词和走位,就误以为自己能影响舞台上的演出。可悲的错觉。“喂,这道题你会不会?”胡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李亦阳瞥了一眼,几乎不需要思考,解题步骤就在脑海里自动浮现:先求导,令导数为零,判断驻点,代入二阶导……“这样。”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过程。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胡越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数学这么好了?”“不知道。”李亦阳放下笔。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知识就像那些“知道”一样,凭空出现在脑子里,完整,系统,仿佛他从小就学过,只是忘记了,现在又想起来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学过。他记得的数学课,是听不懂的公式,是做不出的题目,是考试卷上鲜红的分数。而不是现在这样,看一眼题目,答案就自动浮现。这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连“自己学过什么”这件事都可以被篡改,那还有什么是可以确信的?他的记忆是真实的吗?他的感知是可靠的吗?他是李亦阳吗?还是某个披着李亦阳外壳的、装满乱七八糟数据的容器?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冲出闸门的水,涌向教室门口。李亦阳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胡越已经冲到门口,又折回来:“你不走?老班说今天要早点关教学楼,要检修电路。”“马上。”李亦阳说。胡越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独自坐在空旷教室里的身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六楼的高度,看下去,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珠子,蜿蜒向远方。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学生,手电筒的光点缓慢移动。更远处,城市的灯光连绵成一片晕染开的光海,分不清哪盏灯下住着哪个人。李亦阳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在想那个公式:v = √(2gh)。十八米的高度,十八点八米每秒的速度。从起跳到落地,大概需要两秒。两秒钟,够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也许终于可以停止“知道”,停止数数,停止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也许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自由落体,只受重力支配,简单,直接,终点明确。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楼下传来隐约的笑声,一群女生结伴走过,讨论着刚买的奶茶口味。生活还在继续。热闹的,鲜活的,与他无关的。李亦阳爬上窗台。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水泥窗台很窄,只够放半只脚。他转过身,背对窗外,双手向后撑着窗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间教室。整齐排列的桌椅,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板书,值日生没摆正的扫帚。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桌面上还有刚才给胡越讲题时留下的草稿纸,被风吹得掀开一角。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他想起早上的事。语文课,老师讲到《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念了那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胡越在下面偷偷画忍者,楚秋曦认真做着笔记,王鹤轩在打瞌睡,口水差点流到桌上。当时李亦阳盯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假和真,有和无。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他是什么?如果他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没有答案。就像他那些“知道”一样,只有现象,没有解释。风吹得更猛了。李亦阳的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试图起飞的笨拙的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撑着窗框而发白。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他会像那个质量为m的物体一样,遵循物理定律,完成最后的坠落。然后,一切“知道”,一切数数,一切疏离,都会随着颅骨的碎裂而终结。简单,干净,符合逻辑。他的脚向前挪了一厘米。鞋尖悬空。就在这一瞬间——视野的边缘,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李亦阳猛地转头。没有人。后门紧闭,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标志在黑暗里幽幽发亮。错觉?不。他看见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确定看见了。不是胡越,不是老师,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人。那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他的呼吸停住了。因为就在他转头的这半秒钟里,某种东西改变了。不是外界,而是内部。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突然被拔掉插头又迅速插上,画面闪烁了一下,重新亮起时,频道已经变了。一股陌生的“知道”涌了进来。不是关于粉笔灰,不是关于楚秋曦撩头发的次数,不是关于任何日常琐碎。而是关于……如何在空中调整重心,如何在坠落的瞬间制造缓冲,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承受最大的冲击。还有更多。关于查克拉的流动,关于结印的手势,关于一种叫做“须佐能乎”的、暗红色的能量骨架。这些信息如此庞大,如此突兀,如此……不属于他。李亦阳僵在窗台上,一只脚在室内,一只脚悬空。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更冷的是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那些是什么?那些画面——血月,手里剑,咳嗽的背影,无尽的孤独——是什么?那些名字——宇智波,鼬,佐助——是谁?还有那种感觉……冰冷,沉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决绝……是从哪来的?他的大脑像过载的电路,发出尖锐的鸣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教室,窗户,夜空,灯光,全部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悬空的那只脚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那些强行涌入的信息。他的平衡被打破,整个人向后仰去——风在耳边呼啸。世界颠倒,上升的变成下降的,坚固的变成虚空的。路灯的光拉成长线,地面的黑影急速放大。十八米。两秒钟。时间被拉伸成粘稠的糖浆。在这一秒的永恒里,李亦阳看见了更多——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碎片。他看见一个男人,黑发,瘦削,眼角有深刻的纹路。男人站在尸体中间,血顺着指尖滴落。男人回头,眼睛是猩红色的,里面有三枚黑色的勾玉在旋转。男人说:“原谅我,佐助,这是最后一次了。”声音穿过时间的帷幕,直接响在李亦阳的脑海里。然后,另一个画面覆盖上来。是楚秋曦。但不是现在的楚秋曦,而是……某个场景里的她?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对着前方伸出手,嘶喊着一个名字。那个口型是……“李……亦阳……?”轰——!!!不是撞击的声音。而是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时间停住了。不,不是停住。是某种东西强行介入了。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大骨骼般的能量体,凭空出现,包裹住他下坠的身体,像一只保护雏鸟的翅膀。须佐能乎。这个词自动浮现。能量体只出现了不到半秒,就轰然碎裂,化作光点消散。但下坠的力道已经被缓冲了大半。接着,世界开始扭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流淌,边界模糊。教学楼,路灯,地面,夜空……所有的景象都在溶解、重组。李亦阳感觉到自己在被拉扯,不是身体,而是存在本身。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展平。最后,是坠落。柔软的坠落。不是水泥地面,而是……他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天花板。熟悉的,有细小裂纹的天花板。身下是硬板床,盖着洗得发硬的被子。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叫声,还有远处晨练老人的广播体操音乐。他坐起来。房间是他的房间。书桌上堆着课本,墙上贴着去年的日历,衣柜门关不严,露着一道缝。一切都和昨天早上一样。不,不对。李亦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但感觉变了。还有身体。肌肉里残留着某种陌生的记忆——不是体育课锻炼出来的那种酸痛,而是更精微的、关于如何发力、如何移动的记忆。他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是他。苍白的脸,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睛……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猩红色的,带着勾玉形状的残影。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李亦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跳动。是幻觉吗?是坠楼前的濒死体验吗?还是……他转身,看向窗外。晨光熹微,城市正在苏醒。送奶工的电瓶车驶过楼下,报刊亭的老人在整理杂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向公交站。一切如常。但李亦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那些陌生的“知道”,那个在坠楼瞬间保护了他的暗红色能量体……还有那句“原谅我,佐助,这是最后一次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沉在意识的底层,像水底的暗礁,只等潮水退去,就会露出狰狞的轮廓。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写下:“宇智波鼬。”字迹工整,笔画稳定。他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下一行:“须佐能乎。”再一行:“查克拉。”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他不完全清楚。但写出来的时候,手指记得笔画的走向,肌肉记得发力的感觉,仿佛已经写过千百遍。就像那些“知道”一样。没有源头,没有理由,但确实存在。李亦阳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向六楼下的地面。水泥地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碎裂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昨晚的坠落,是一场梦吗?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然后,闭上眼睛,尝试回忆那种感觉——查克拉流动的感觉。起初什么都没有。但当他集中精神,想象体内有一股能量从丹田升起,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流向四肢时……指尖微微发热。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另一种更精纯、更活跃的热度。李亦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特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知道”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关于粉笔灰或撩头发的次数。而是关于如何调动这股能量,如何用它强化身体,如何用它……制造幻术。这个词跳出来的瞬间,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闪过:王鹤轩在天台上,眼神空洞地倒下,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李亦阳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再次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勇气,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这个世界是假的吗?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现在知道了:从昨晚他爬上窗台的那一刻起,从那些记忆碎片涌入的那一刻起,从须佐能乎出现又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而这条路的第一个路标,是一个血色的名字:宇智波鼬。李亦阳穿上校服,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晨光洒在脸上,温暖而真实。但他知道,这份“真实”,从今天起,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而他那些无根的“知道”,也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以锚定的坐标。虽然那个坐标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谜团。但至少,不再是虚空。至少,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