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8:01:02

胡越觉得今天李亦阳不太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沉默寡言的不对劲——那已经成了李亦阳的标配,像校服的第二层皮肤——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异常。具体说不上来,但胡越那双长期观察动漫细节的眼睛捕捉到了变化。

早自习时,李亦阳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补眠,而是坐得笔直,目光盯着摊开的英语课本,却整整十分钟没有翻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很古怪,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密码,又像……结印?

胡越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肯定是昨晚又通宵看火影设定集,走火入魔了。

但当他第三次假装捡橡皮偷看李亦阳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亦阳的左手始终虚握成拳,拇指压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指关节上,这个手势保持了至少二十分钟。正常人早该肌肉酸痛了。

“喂,”胡越用笔戳了戳李亦阳的胳膊,“你手不麻吗?”

李亦阳像是从深水里被拽出来,身体轻微一震,目光聚焦到胡越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胡越觉得李亦阳的眼神很陌生——不是焦距的陌生,而是质感的陌生。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里,多了某种冰冷锐利的东西,像磨过的刀锋。

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李亦阳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

“你昨晚没睡好?”胡越压低声音,“黑眼圈更重了。”

“做了个梦。”李亦阳说,声音平淡,“坠楼的梦。”

“我靠,这么刺激?”胡越来劲了,“然后呢?摔死了没?”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而且李亦阳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不知道。”李亦阳转回头,重新看向课本,“在落地前醒了。”

胡越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这节是习题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关于斜抛运动的题目,让学生上去解。几个成绩好的学生举了手,老师点了学习委员。

李亦阳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小球以初速度v0、与水平面成θ角抛出,求最大高度和落地点距离。标准解法是分解速度,用竖直方向的匀减速和水平方向的匀速运动来解。

但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解法。

不,不是浮现。是自动跳出来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已经在那里:用能量守恒,忽略空气阻力,机械能守恒,最大高度时动能为零,重力势能等于初始动能……

还有更多。如果这不是小球,是手里剑呢?如果投掷者不是学生,是忍者呢?需要考虑腕力带来的旋转吗?需要计算空气阻力对飞行轨迹的修正吗?查克拉附着会不会改变——

“李亦阳。”

物理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亦阳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老师站在讲台边,眉头皱着:“你来说说,这道题除了黑板上的解法,还有什么思路?”

李亦阳站起来。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楚秋曦坐在斜前方,侧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隐约的担忧。

王鹤轩在最后一排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李亦阳深吸一口气。那些不属于他的知识在脑海里翻腾,但他强迫自己用“正常”的方式回答:“可以用机械能守恒。初始动能转化为最高点的重力势能,mgh = 1/2 m(v0 sinθ)^2,消去m,得到h = (v0 sinθ)^2 / (2g)。”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思路正确。不过高中阶段我们一般用运动学公式来解,能量守恒要等到下一章才系统学。你预习了?”

“看了点。”李亦阳说。

“坐下吧。”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思路不错,但考试时要用课本上的方法。”

李亦阳坐下。胡越在桌子底下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得意。相反,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那些知识……他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能量守恒这一章。昨晚之前,他可能连公式都记不全。

但现在,他不只知道公式,还知道推导过程,知道适用条件,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忽略什么因素。就像他已经学过无数遍,熟到成了本能。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额外”的东西——手里剑,查克拉,飞行轨迹修正……

那些是什么?

上午的课在浑浑噩噩中过去。李亦阳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讲,但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他看见血色的月亮。

看见一个黑发男人站在尸体中间,背影瘦削而决绝。

看见一个小孩在后面哭喊:“尼桑——”

看见男人回头,猩红的眼睛里,三枚黑色的勾玉缓缓旋转。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强烈的情绪——巨大的悲伤,刻骨的孤独,还有某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坚定意志。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让他的心脏阵阵抽紧。

午休铃响时,李亦阳几乎是逃出了教室。他需要空气,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

天台门没锁。他推开门,十月的风立刻灌满他的校服。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晾晒的床单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铁管,低头看向地面。

六层楼的高度。和梦里一样。

不,不是梦。那些记忆的碎片太清晰,太具体,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如果是梦,醒来后应该迅速模糊,但这些画面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清晰。

还有身体的感觉。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感知,那种对手指微妙控制的熟悉感,那种……

李亦阳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尝试着,像早上那样,调动那股“能量”。

起初很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只能凭感觉——想象丹田的位置,想象一股热流从那里升起,沿着脊椎向上,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失败了三次。

第四次,当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

不是静电,不是错觉。是一种更精纯、更活跃的感觉,像通了微弱电流,但又完全不同。这股“能量”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在他体内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缓慢流淌。

李亦阳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

更多的“知道”涌了上来。

这股能量叫“查克拉”。它由身体能量和精神能量混合而成。流动的路径叫“经络”。控制它的方法叫“结印”……

还有更多。关于如何将查克拉凝聚在眼部,开启一种叫做“写轮眼”的能力。关于如何使用幻术,让敌人陷入无尽的噩梦。关于一种名为“月读”的术,能在瞬间将对方的精神拉入由施术者掌控的幻术空间,在那里,时间、空间、质量,全部由施术者支配——

“月读”这个词出现的瞬间,一段完整的记忆画面炸开。

黑暗的空间。血色的天空。十字架。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还有那个黑发男人,站在受刑者面前,声音平静而残酷:“在月读的世界里,时间、空间、质量,全部由我掌控。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会一直用刀刺你。”

受刑者的惨叫。刀锋入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李亦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撑着栏杆的手在发抖,不是恐高,而是被那段记忆里的冰冷和残忍吓到了。

那个男人……宇智波鼬。他对自己亲弟弟用了这种术?

为什么?

更多的疑问涌现,但没有答案。记忆碎片是断断续续的,像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只有血腥的片段,没有前因后果。

风更大了。床单被吹得啪啪作响,像某种警告。

李亦阳转身,准备离开天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天台门被推开了。

艾思强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迷彩服,而是深蓝色的运动装,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看到李亦阳,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你在这儿干什么?”

“透透气。”李亦阳说。

“午休时间不在教室休息,跑天台上透气?”艾思强走近几步,目光在李亦阳脸上扫过,像在检查违禁物品,“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有点。”

“我看不是有点。”艾思强把花名册夹在腋下,双手抱胸,“最近你状态很不对。上课走神,体育课心不在焉,现在又一个人跑天台上——怎么,想不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尖锐。

李亦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想起昨晚,想起那个坠楼的“梦”,想起爬上窗台时那种冰冷的决心。

艾思强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没有。”李亦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有点闷。”

“闷?”艾思强哼了一声,“我看是缺乏锻炼。整天坐着不动,脑子里胡思乱想,能不闷吗?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下来,我带你练体能。”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亦阳沉默了几秒,说:“我要补习。”

“补习比身体重要?”艾思强的音量提高了,“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个娇生惯养,跑两步就喘,做几个深蹲就哭爹喊娘!我告诉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学习再好也是白搭!”

又是一套熟悉的训话。李亦阳垂着眼,盯着艾思强运动鞋鞋带上一个松开的结。

那些关于查克拉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他想试试——如果现在调动查克拉,强化腿部肌肉,能不能轻松做完艾思强要求的深蹲?如果开启写轮眼,能不能看穿艾思强每个动作的破绽?如果用幻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想到用忍术对付老师?就算那些记忆是真的,就算他真的莫名其妙获得了这些能力,也不该用来——

“听到没有?”艾思强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下周开始,每天放学,操场见。我会盯着你。”

李亦阳抬起头,对上艾思强的眼睛。

那一瞬间,某种东西改变了。

不是外界,而是他的视野。就像相机突然调整了焦距,世界的细节变得无比清晰——他能看见艾思强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眼白上细微的血丝,能看见他毛孔的收缩,能看见他肌肉纤维最微小的颤动。

还有更多。艾思强体内的“能量”流动——不是查克拉,是更粗糙、更散乱的生命能量——像一团模糊的光晕,在他体内缓慢循环。有几个地方的光晕特别暗淡,大概是旧伤。

这就是……写轮眼的视角?

不,还没有开启写轮眼。这只是查克拉凝聚在眼部带来的基础强化。真正的写轮眼需要更强烈的情绪刺激,需要……

需要什么?

记忆碎片给出了答案:需要失去。失去重要的人,或者在极致的情绪波动中,查克拉冲击眼部经络,才能打开那道禁忌的门。

李亦阳猛地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艾思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以后午休少来天台,不安全。”

李亦阳点点头,从天台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响。

走到四楼时,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两个人。

王鹤轩和魏俊智。他们背对着这边,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下流的笑意。魏俊智说了句什么,王鹤轩发出低低的笑声,肩膀耸动。

李亦阳本该绕开,或者等他们走了再过去。

但今天,他没有。

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陌生的能力,艾思强的逼迫,还有内心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冰冷的冲动。

他想试试。

不是伤害他们,只是想……验证一下。

李亦阳放轻脚步,走向那扇窗户。离他们还有五米时,王鹤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哟。”王鹤轩挑了挑眉,把手机屏幕按灭,“这不是咱们的好学生吗?怎么,也逃午休?”

魏俊智也转过身,小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李亦阳没说话。他在心里回忆那些关于幻术的记忆。最简单的幻术,不需要结印,只需要将查克拉凝聚在双眼,通过目光投射,干扰对方的神经系统,制造短暂的错觉。

怎么做?

他不知道。但身体知道。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那些凭空出现的知识——当他需要时,肌肉记忆会自动启动。

李亦阳抬起眼,看向王鹤轩。

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让查克拉自然地流向眼部,然后……聚焦。

那一瞬间,王鹤轩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轻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了什么?李亦阳不知道。幻术的内容由中术者的潜意识决定,施术者只能提供引导。

“轩、轩哥?”魏俊智察觉到不对劲,碰了碰王鹤轩的胳膊。

王鹤轩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后退一步,撞在窗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李亦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李亦阳没有回答。他自己也震惊于刚才发生的事。那么轻易,只是一个眼神,就让王鹤轩陷入那种状态。如果他用更复杂的幻术呢?如果用月读——

不。打住。

“我没做什么。”李亦阳说,声音平静,“你看错了。”

“放屁!”王鹤轩的声音尖厉起来,但他不敢上前,只是指着李亦阳,“你刚才……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李亦阳问。

王鹤轩噎住了。他看见了什么?血红色?勾玉?不,好像又没有。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留下强烈的恐惧感。

魏俊智看看王鹤轩,又看看李亦阳,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应该离开。“轩哥,算了,走吧……”

王鹤轩咬了咬牙,最后狠狠瞪了李亦阳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李亦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班的训练声,哨音尖锐,脚步声整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冲破某种束缚。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存在。

那些记忆是真的。

那些能力是真的。

宇智波鼬,写轮眼,幻术,查克拉……都是真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他?这些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那个坠楼的“梦”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还有最重要的: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那个普通的、孤僻的、总被欺负的高中生?

还是……

李亦阳转身,看向窗外。

操场边上,楚秋曦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吃午饭。她小口吃着面包,偶尔抬头听同伴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她的发丝轻轻飘动。

这个画面,李亦阳看过很多次。

但今天,他看的角度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隔着玻璃窗观察水族箱的游客。现在,那些涌入的记忆,那些觉醒的能力,像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不再是游客。

他是……什么?

忍者?宇智波鼬的继承者?还是某个巨大阴谋里的棋子?

不知道。

李亦阳收回目光,走回教室。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学生们陆续回来。胡越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差点流到漫画书上。楚秋曦也回来了,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一切如常。

但李亦阳知道,从今天起,“如常”这个词,已经和他无关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滕王阁序》,念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李亦阳在笔记本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

“宇智波鼬,你是谁?”

然后,在下面又写:

“我是谁?”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没有答案。

窗外,云层缓缓移动,阳光时明时暗。

李亦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解骈文的韵律。教室里,同学们或认真听讲,或偷偷做别的事。胡越醒了,正揉着眼睛。楚秋曦微微侧着头,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坚固。

但李亦阳知道,在表象之下,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

而他,正站在裂缝的边缘。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往后退,是再也回不去的“正常”。

他没有选择。

只能往前走。

走进那些血色的记忆,走进那些陌生的能力,走进那个名为“宇智波鼬”的谜团。

直到找到答案。

或者,直到被答案吞噬。

下课铃响了。

李亦阳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渐变的橙红色。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绚烂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问题:

“宇智波鼬,你想让我做什么?”

风没有回答。

但在他意识的深处,那些记忆的碎片,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