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强没有等到下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当李亦阳正在解一道解析几何题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艾思强站在门口,穿着那身褪色的迷彩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最后锁定在李亦阳身上。
“李亦阳,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各异——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胡越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李亦阳的脚,用口型说:“小心。”
楚秋曦也回过头,眉头微蹙,眼里有隐隐的担忧。
李亦阳放下笔,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走到门口,艾思强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艾思强走得很快,皮鞋底敲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说话,李亦阳也没有问。两人沉默地穿过操场,走向体育器材室旁边的空地——那是艾思强“特训”学生时常用的地方。
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放着破旧的垫子、生锈的哑铃和一些报废的体育器材。空地是水泥地,边缘长着杂草,墙上用红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靶子。
艾思强停在空地中央,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雕塑了。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体能训练。”李亦阳说。
“不对。”艾思强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是态度。你这周的态度很有问题。”
李亦阳没说话。
“上课走神,体育课心不在焉,现在连自习课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艾思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出问题了。”艾思强盯着他的眼睛,“我见过你这种学生。压力太大,胡思乱想,最后要么崩溃,要么走极端。天台那次,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站在栏杆边上的样子,根本不是在‘透气’。”
李亦阳的心脏收紧了一瞬。那天艾思强果然看出来了。
“我没——”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艾思强打断他,“但我告诉你,自杀是最懦弱的行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屁!那是逃避!是对所有关心你的人的背叛!”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地上回荡。器材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风吹动了什么。
李亦阳垂着眼,盯着艾思强鞋带上那个依然没系紧的结。那些关于查克拉的记忆又开始翻腾——如果他现在调动查克拉,强化腿部肌肉,能不能在艾思强反应过来之前就跑掉?如果用幻术,能不能让艾思强忘记叫他来的事?
这些念头危险而诱人。
“今天不练深蹲。”艾思强后退一步,从器材室门口拎出两个沙袋,扔在李亦阳脚边,“负重跑。绕着操场,十圈。沙袋绑腿上。”
每个沙袋大概五公斤。绑在腿上跑十圈,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就是四公里。
李亦阳蹲下身,开始绑沙袋。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帆布时,一段完全无关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
不是他的记忆。是宇智波鼬的记忆。
黑夜。树林。手里剑划破空气的尖啸。血液喷溅在树叶上的声音。一个少年的惨叫:“为什么……哥哥……”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李亦阳的动作僵住了,沙袋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怎么,这就怕了?”艾思强嗤笑。
李亦阳没说话。他重新捡起沙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血的味道,能感觉到手里剑柄上传来的震动,能看见那个少年——佐助?——眼里碎裂的光。
为什么这些记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绑好就赶紧开始。”艾思强看了眼手表,“六点前跑不完,再加五圈。”
李亦阳绑好沙袋,站起来。腿上立刻传来沉重的拖拽感。他走到跑道起点,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小腿肌肉开始酸痛。第三圈,呼吸变得粗重。第四圈,汗水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操场上还有其他学生在活动,打篮球的,散步的,坐在看台上聊天的。他们偶尔会看向这边,指指点点,然后笑着移开目光。
李亦阳低着头,只盯着脚下褪色的塑胶跑道。一步,又一步。呼吸的节奏,脚步的节奏,心跳的节奏。这些节奏本该让他进入一种机械的状态,像往常一样,用麻木对抗痛苦。
但今天不行。
那些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看见宇智波鼬站在雨里,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血顺着指尖滴落,混进雨水里,在地上晕开淡红色的水洼。
他看见鼬跪在一个男人面前——那是他父亲?——男人的胸口插着一把苦无,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看见鼬抱着一个小孩——佐助——在燃烧的房子里奔跑,火焰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佐助在哭,鼬的手捂着他的眼睛,低声说:“别怕,哥哥在。”
那些画面没有顺序,支离破碎,但每一帧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巨大的悲伤。刻骨的孤独。还有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为了保护一个人,可以毁灭全世界的那种温柔。
李亦阳的呼吸乱了。
第五圈,他开始踉跄。沙袋像两个铅块,拽着他的腿往下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艾思强在看着,而是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记忆就会更加汹涌地淹没他。跑步的疼痛至少还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还在这个操场上,还在这个黄昏里。
第六圈。视野开始模糊。跑道边缘的白色标线在眼前晃动,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记忆的回放。是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某种疲惫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痛苦吗?”
李亦阳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体,继续跑,但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谁在说话?
“负重奔跑,肌肉撕裂,肺部灼烧……这种程度的痛苦,比起失去一切的痛苦,算得了什么?”
声音很年轻,但又异常苍老。是宇智波鼬的声音。和记忆碎片里的声音一样,平静,冰冷,深处埋着无尽的倦意。
幻觉?是因为缺氧产生的幻听?
“不是幻觉。” 声音像是能读他的心,“我在你意识的深处。或者说,我留下的碎片,正在和你的意识融合。”
“你……是宇智波鼬?”李亦阳在脑海里问。他没有出声,只是想着这个问题。
“曾经是。” 声音顿了顿,“现在只是一段残留的意识,一些记忆的碎片,一股即将消散的查克拉。但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唤醒了这些碎片。”
特质?什么特质?
“孤独。守护的执念。还有……对‘重复’的敏锐感知。” 鼬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兴味,“你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在重复,对吗?粉笔灰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做同一个动作,同一件事在同一个时间发生……这种感觉,普通人要很久才会察觉,甚至永远不会察觉。但你,你在第一天就感觉到了。”
李亦阳的呼吸一滞。第七圈,他的腿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完全是靠意志在拖动身体。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他在心里问。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了。” 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这个世界在循环。而你,是循环里唯一保留着模糊记忆的人。每一次循环,你的记忆会被覆盖,但不会完全清除。就像沙滩上的字迹,潮水来了会抹平,但沙子的纹路已经改变。”
循环?像时间循环?
“类似,但更复杂。” 鼬说,“这个循环有它的‘目的’。或者说,有某个‘规则’在维持这个循环。我的碎片能感知到那个规则的存在,但看不清全貌。我只知道,每一次循环,都会有一个‘忍者’的意识碎片附着在你身上,给你一些能力,让你去完成某个‘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不清楚。我的碎片太残缺了。” 鼬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像信号不良的广播,“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循环的核心,和那个女孩有关。楚秋曦。”
楚秋曦?
“保护她,或者……为她做些什么。这是我的碎片里最强烈的执念。也是你内心最强烈的执念。” 鼬顿了顿,“所以我的能力——写轮眼,幻术,还有对查克拉的精细操控——会优先在你身上显现。因为我们的‘执念’产生了共鸣。”
李亦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循环?任务?忍者附身?这听起来像是胡越会喜欢的动漫剧情,而不是现实。
可那些记忆碎片是真的。那种对查克拉的感知是真的。刚才那个让王鹤轩陷入恐惧的幻术也是真的。
“那我……我该怎么办?”他在心里问,声音近乎哀求。
“完成‘任务’。” 鼬说,“找到循环的规则,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这可能是你唯一能摆脱这种‘重复’人生的出路。”
“怎么找?”
“我的碎片太弱了,给不了你具体的指引。” 鼬的声音越来越远,“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每一次附身,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加速我的碎片消散。当我完全消失,下一个‘忍者’的碎片就会到来。而在那之前……”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小心使用力量。写轮眼会消耗大量的查克拉和精神力,以你现在的身体,过度使用会导致永久性损伤。还有……不要试图用我的记忆来定义你自己。你是李亦阳,不是宇智波鼬。我们的痛苦不同,我们的道路不同。”
最后一个字落下,声音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李亦阳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就在声音消失的瞬间,一股清晰的、关于如何调动查克拉缓解肌肉疲劳的“知识”,凭空出现在他脑海里。
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直接“知道”——将查克拉集中在腿部经络的特定节点,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分解乳酸,减轻酸痛感。
他照做了。
很艰难。他得一边跑步,一边分出精神去感知体内的查克拉流动,还要精准地控制它们流向正确的节点。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查克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第二次,他勉强让一丝查克拉流到了右小腿的某个位置——
酸痛感真的减轻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减轻了。像在灼热的皮肤上滴了一滴凉水。
李亦阳震惊于这种变化。他继续尝试,将更多的查克拉导向双腿。渐渐地,那种铅块般的沉重感开始消退,肌肉的疲劳感被一种温热的、流动的能量取代。他的步伐重新变得有力,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第八圈,第九圈……
当他跑到第十圈终点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艾思强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秒表。看到李亦阳跑完,他按下了停止键,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比我想象的快。”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怀疑,“还以为你中途会放弃。”
李亦阳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虽然用查克拉缓解了疲劳,但四公里负重跑依然是巨大的消耗。汗水像雨一样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沙袋解下来。”艾思强说。
李亦阳蹲下身,手指颤抖地解开沙袋的绑带。帆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摸上去又湿又重。他把沙袋扔到一边,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艾思强伸手扶住了他。那只手很有力,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还能站吗?”他问。
“能。”李亦阳说,站稳了身体。
艾思强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用度,冷漠,客观,不带任何情感。
“下周继续。”他说,“周一,周三,周五,放学后到这里来。我会给你制定系统的训练计划。”
“为什么?”李亦阳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艾思强沉默了几秒。操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因为我见过你这种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看起来软绵绵的,好像一碰就倒,但骨子里有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只是那股劲儿被埋得太深了,需要有人把它挖出来。”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沙袋。
“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李亦阳站在原地,看着艾思强的背影。这个总是用体罚来“管教”学生的退伍军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疲惫?
他转身离开操场。腿还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宇智波鼬说的那些话。
循环。任务。忍者附身。打破循环。
还有——楚秋曦是这个循环的核心。
为什么是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安静,内向,偶尔会因为长得漂亮而被王鹤轩那种人骚扰。她有什么特殊的?
李亦阳想不明白。
他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将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段落。便利店还开着,玻璃门后透出温暖的光。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在买关东煮,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如果鼬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循环,那么这份“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李亦阳走过便利店,走过报刊亭,走过那个总是关着门的宠物诊所。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他下意识地停下来,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公寓楼。
七楼,靠右的窗户。米色窗帘拉着,边缘漏出暖黄色的光。
楚秋曦在家。她可能正在写作业,或者在看书,或者只是在发呆。
李亦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绿灯亮起,又变红,再变绿。
他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迷茫。
宇智波鼬的碎片给了他一个方向——找到循环的规则,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
而楚秋曦,是这个方向上的第一个坐标。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这个循环的真相有多荒谬,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一条,可能通往“真实”的路。
回到家,李亦阳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在第一页,他写下:
“循环记录 - 宇智波鼬篇”
然后,开始写今天发生的一切。艾思强的特训,跑步时的记忆碎片,脑海里那个自称宇智波鼬的声音,还有那些关于循环和任务的对话。
他写得很详细,包括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种感觉。
写完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走到窗边,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深紫色的天幕,和偶尔掠过的飞机闪烁的航灯。
李亦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尝试调动查克拉,将一丝能量凝聚在指尖。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小,但真实。
这就是他的起点。
一个莫名其妙的循环,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一种不该存在的力量,和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
还有无数个等待解答的问题。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宇智波鼬的碎片还在他意识的深处,虽然微弱,但存在。就像一个沉默的向导,在黑暗的迷宫里,给他指出了第一条路。
尽管那条路,可能通往更深的黑暗。
李亦阳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瞬间,那些血色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燃烧的房子,手里的苦无,弟弟的哭喊,还有那句“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流过,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直到最后,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明天,我要去弄清楚,楚秋曦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灯光,人声,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秋夜里,一个少年的命运,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
朝着一个名为“彼岸”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