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站在原地，看着灶膛里跳跃的温暖火焰，看着锅里渐渐响起的水声，手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和刚才的委屈无力，忽然变得遥远起来。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细密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涟漪。
水很快烧开了。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
沈清欢用抹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开水灌进暖水瓶。竹壳被热气一熏，散发出特有的气味。她提着沉甸甸的暖水瓶走回屋里。
陆沉洲已经重新坐在了炕沿，背对着门口。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沈清欢将暖水瓶放在木箱上，又拿起那个搪瓷脸盆，兑了半盆温水。她试了试水温，刚刚好。然后，她走到他身侧，将盛着温水的脸盆轻轻放在他脚边的地上，又把那条灰色毛巾搭在盆沿。
做完这一切，她退开两步，轻声说：“水好了…温的。”
陆沉洲垂着眼，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水面倒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水瓶胆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声。
沈清欢屏住呼吸，看着他。他额角的伤口，他紧抿的唇，他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睫…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终于，他弯下腰，伸手拿起了毛巾。他没有用脸盆，而是直接将毛巾浸入温水，拧了个半干，然后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地，开始擦拭脸颊和脖颈。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仿佛不是在洗漱，而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温水润湿了他短硬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滚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汗衫的领口。
沈清欢站在一旁，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她的心跳有点快，脸颊也莫名有点发热。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木柜前，假装整理东西。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他。
他擦完了脸和脖子，将毛巾扔回脸盆，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木架旁，拿起自己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利落地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他似乎刻意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层坚硬的外壳里。
他没有再看那盆温水，也没有再看沈清欢，径直走向门口。
“我上工去了。”他丢下一句话，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平淡。
“等等！”沈清欢再次叫住他。
陆沉洲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闻言，背影再次顿住。
沈清欢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清晨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额角的伤疤清晰可见。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伤口要不要紧，想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想说的话很多，可对上他深潭般沉寂无波的眼睛，那些话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后，她只是低声，带着一丝恳切，说：
“你……你额头……小心别碰着。要是……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厂医务室看看……”
陆沉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似乎有某种极快闪过的、沈清欢来不及捕捉的情绪，但转眼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他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