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则皱着眉,沉默了很久,才叹口气:
“沉洲那孩子……我远远见过两次,人倒是正派,模样也周正。就是……就是太闷,眼神沉沉的,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清欢这性子,娇气,又爱胡思乱想,跟着他,怕是……”
可最终,他们还是点了头。因为陆沉洲托媒人送来的彩礼,实实在在地缓解了家里的窘迫。也因为,他们隐约听说,陆沉洲为了攒这笔彩礼和置办这间婚房,几乎豁出了命去接最脏最累的私活。这份沉重而直白的“诚意”,让清高的父母,在现实面前,终究还是妥协了。只是心里,终究存了疙瘩,觉得女儿是“下嫁”了。
而她呢?前世的她,满心都是被棒打鸳鸯的委屈——虽然那“鸳鸯”不过是她单方面暗恋的、学校里新来的那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历史老师。她觉得父母卖女求荣,觉得陆沉洲是个乘人之危的粗鲁莽夫。新婚夜,面对喝得微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陆沉洲,她便是用最冰冷的眼神和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嫌恶与抗拒。
现在想来,当时的陆沉洲,眼中除了酒意和笨拙的渴望,是否也有一闪而过的、类似被羞辱的难堪?只是那时的她,根本不屑于去读懂。
那他呢?陆沉洲……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沈清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那卷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被上。那是他从他“家”里带过来的唯一铺盖吧?
关于陆沉洲的身世,她前世听得七七八八,却从未往心里去。此刻,那些零碎的传闻,却无比清晰地拼凑起来。
陆沉洲的亲生父母,都是机械厂的老工人,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一次车间事故,双双没了。厂里给了抚恤,不多。他被他父亲的一个远房堂弟,也就是他现在的“叔”,领养了。那家人自己也有两个孩子,日子本就紧巴,多一张嘴,还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自然不情不愿。
陆沉洲从小就知道看人脸色,早早辍学,顶了父亲的职进厂当学徒,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叔婶家。即便如此,在家里也是个多余的人,住的是杂物间,吃的是剩饭,衣服是堂兄弟穿剩下的。
他能有今天,全凭自己在那叮当作响、火星四溅的车间里,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八级锻工,那是技术顶尖的象征,也是汗水、力气,甚至伤痕的累积。可这份在工人中令人羡慕的能耐和收入,在她父母眼里,在她自己前世的眼里,却始终脱不开“没文化”、“粗野”的标签。
他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这间厂里分给他的、作为结婚用房的狭窄平房,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能称得上“窝”的地方。可这个“窝”的女主人,却从第一天起,就明明白白地嫌弃着这里的一切,包括他。
沈清欢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卷旧棉被。布料粗糙僵硬,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知是他自己缝的,还是他那个婶子随手对付的。被头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了。这被子,昨夜就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裹着他高大却可能早已习惯各种不适的身体。
他额角的伤……是因为在酒席上,听到别人议论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议论他“癞蛤蟆吃了天鹅肉”,才忍不住动了手?他后背的污迹……是不是拉扯间撞到了哪里,或者……干脆就是他那个“叔”或“堂兄弟”趁机下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