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春天破土的嫩芽,顶破了坚硬的地皮。
又像是沉睡在深潭里的小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裤,隔着粗糙的大手,但那一下微弱的颤动,却像是一道惊雷,顺着顾峥的掌心,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顾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半跪的姿势,像是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塑。
那双平时握枪杀敌、此时却微微颤抖的大手,死死地贴在那个圆滚滚的弧度上,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稍微喘口大气,就把那个刚刚跟他打招呼的小家伙给吓跑了。
牛棚里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在一片漆黑中交织在一起。
咚。
咚。
咚。
“媳妇……”
良久,黑暗中传来了顾峥沙哑到破碎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压抑到了极点的狂喜。
“动……动了?”
他又问了一遍,像个傻子一样。
林软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愣了一下。
才两个多月啊。
按照常理,怎么可能这么早就感觉到胎动?
除非……
除非这里面不止一个,而且这几个小家伙特别壮实,特别有劲儿。
她低头,看着埋首在她腹前的男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她看到了顾峥那双平时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着红。
那是水光。
堂堂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在这一刻,竟然红了眼眶。
“嗯,动了。”
林软软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伸出手,指尖穿过顾峥那扎手的寸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
“是咱们的孩子,在跟爹打招呼呢。”
顾峥的身子猛地一颤。
爹。
这个字眼,重若千钧。
他顾峥这辈子,当过兵,杀过敌,立过功,也被踩进过泥里,当过人人喊打的劳改犯。
唯独没当过爹。
那种血脉相连的冲击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像是要燃烧一样。
“再动一下……乖儿子,再动一下给爹看看……”
顾峥把脸贴在林软软的肚子上,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他那张平时哪怕面对枪口都面不改色的脸,此刻却紧张得肌肉都在抽搐。
也许是听到了亲爹的召唤。
也许是这几个小家伙真的太活跃了。
就在顾峥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
肚皮下,又传来了一下轻轻的顶撞。
这次比刚才那一下还要清晰。
噗通。
像是小拳头砸了一下,又像是小脚丫踹了一脚。
正好顶在顾峥的脸颊上。
“动了!又动了!”
顾峥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生动得让人心惊。
哪里还有半点阴鸷和狠戾。
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傻气和幸福。
他看着林软软,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媳妇,他劲儿真大!肯定是个带把的!随我!”
林软软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傻子。”
她嗔怪了一句,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鼻尖上。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也好!闺女是小棉袄!”
顾峥立马改口,那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要是闺女,我就把她宠上天,谁敢欺负她,老子崩了他!”
说到这,顾峥眼底的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坚定。
他重新把手覆盖在林软软的肚子上。
掌心滚烫。
“软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
“我不能再等了。”
林软软一愣:“什么?”
顾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伟岸。
他把林软软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不能让我的种,喊那个太监叫爹。”
“我也不能让你,再受那个老虔婆的气。”
之前他还在犹豫,还在蛰伏,还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
因为他怕。
怕一旦动起来,会牵连到她,会给还未出世的孩子带来危险。
可是刚才那一下胎动,彻底击碎了他的犹豫。
他的孩子在动。
那是生命在呐喊。
如果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如果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他顾峥还算什么男人?
“我要给你们名分。”
顾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我要让这几个小崽子,堂堂正正地姓顾。”
林软软心里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她知道顾峥要做什么。
他要动用以前的关系了。
那意味着风险,意味着他可能会提前暴露在那些敌人的视野里。
“顾峥,我不怕受委屈,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顾峥打断了她,低头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有分寸。”
“你只管安心养胎,把咱们的娃养得白白胖胖的。”
“剩下的,交给男人来做。”
这一夜,顾峥把林软软送回李家后,没有回牛棚睡觉。
他像一头在黑夜中潜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深山。
风雪停了。
山里的空气冷冽刺骨。
顾峥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挖出了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台老式的发报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一直没舍得用的保命符。
一旦启用,虽然能联系上旧部,但也极有可能被敌对方的监测站捕捉到信号。
以前为了自保,他忍了。
现在为了老婆孩子,他不想忍了。
顾峥熟练地架设好天线,修长的手指搭在发报键上。
滴滴答答。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
那是一种古老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密码。
一段电波,穿过层层山峦,穿过风雪,飞向了遥远的北方。
……
京城。
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里。
警卫员拿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加急电报,脚步匆匆地冲进了一间书房。
“报告首长!收到‘孤狼’的信号!”
书房里。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将军正在看地图。
听到“孤狼”两个字,老将军手里的放大镜猛地掉在了桌子上。
“什么?!”
老将军霍然起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那小子……还没死?”
他一把抢过电报。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霸气和急切。
【吾妻有孕,速查当年之事,我要清白,我要归队。——顾峥。】
老将军的手在颤抖。
那是激动的颤抖。
“好!好小子!”
老将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在跳。
“我就知道这狼崽子命硬!死不了!”
“居然连媳妇都有了!还要当爹了!”
老将军大笑三声,随即脸色一沉,一股威严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传我命令!”
“立刻成立专案组,彻查顾峥当年的案子!”
“那个什么狗屁李国富,还有那个知青,都给我查个底掉!”
“还有,派人去那个什么桃源村,暗中保护!”
“要是顾峥的媳妇孩子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毙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