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鸡飞狗跳的,像什么样子!”
这道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雷铮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瞬间被冻结,他猛地回头,脸色煞白:“爸!”
顾沉也收起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身体站得笔直,恭敬地喊了一声:“雷伯伯。”
楼梯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老头衫、身形清瘦但腰杆笔直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他就是雷家的定海神针,退下来前是军区的一把手,雷啸天。
雷老爷子没理会那两个跟斗鸡一样的年轻人,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了苏婉身上。
苏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老虎盯住了,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她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验。
雷铮和顾沉不过是棋子,而眼前这个老人,才是棋手。
苏婉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雷老爷子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雷伯伯,我是陈锋的妻子,苏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客厅。
雷老爷子走到沙发主位上坐下,没有让她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铮急得额头冒汗,想开口替苏婉说两句,却被雷老爷T子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顾沉则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苏婉那张烧焦的“投名状”和雷老爷子阴沉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良久,雷老爷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陈锋是个好兵。”
“他给你留了什么话?”
苏婉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茶几边,将那枚冰冷的军功章捧在手心。
“陈锋说,他是雷家的人,生是雷家的兵,死是雷家的魂。”
“他说,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雷家的将来,为了雷伯伯您未竟的心愿。”
这话一出,雷老爷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未竟的心愿?
他看向那张烧焦的纸,眼神变得深邃。
“他还说,这份‘投名状’,关系着雷、顾两家未来十年的气运。”
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顾沉。
“他说,顾主任是人中龙凤,明辨是非,只要看到这份东西,就一定会给我,给他,一个公道。”
好一个苏婉!
她三言两语,就把个人求生的窘境,变成了关乎两大家族荣辱兴衰的政治筹码。
她没有哭闹,没有乞求,而是把自己摆在了“秘密守护者”的位置上。
她不是来投靠的,而是来“献宝”的!
顾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危险。
雷老爷子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烧焦的纸片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黑布包裹的骨灰盒。
他知道,“火种”计划是最高机密,陈锋的牺牲绝对另有隐情。
这个女人手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揭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而这把钥匙,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顾沉,”雷老爷子忽然开口,“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这是逐客令。
顾沉心里明白,雷老爷子这是要关起门来,处理家事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婉,那眼神仿佛在说:别以为你进了雷家就安全了,你手里的东西,我势在必得。
“好的,雷伯伯。苏婉同志,你好好休息,组织上明天会派人来慰问。”
顾沉说完,转身便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他并未出局。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雷家父子和苏婉。
气氛反而更加压抑。
“东西,拿来我看看。”雷老爷子朝苏婉伸出了手。
苏婉却摇了摇头。
“雷伯伯,对不起。陈锋交代过,这份东西,只能交给能替他完成遗愿的人。”
雷铮急了:“你什么意思?我爸还不够格吗?”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婉看着雷铮,眼神哀伤,“陈锋说,拿着这份东西,就等于拿着催命符。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他说,除非……除非我能在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家。
这三个字,像一把软刀子,插进了雷铮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亡兄骨灰,赤着脚,穿着自己那件不合身衬衫的女人,所有的怀疑和警惕,都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不是对苏婉,而是对这个不公的世道。
“爸!”雷铮猛地看向雷老爷子,声音嘶哑,“陈锋是为了我们雷家牺牲的!现在他媳妇无家可归,我们不能不管!”
雷老爷子眯起了眼。
他当然知道不能不管。
只是这个女人的出现,太突然,也太聪明,让他不得不防。
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家”那么简单。
但眼下,稳住她,拿到她手里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张妈!”雷老爷子喊了一声。
“哎,老总长。”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西边的客房收拾一下,让苏婉同志先住下。”
“还有,去给她找双新拖鞋,煮碗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雷老爷子的安排,滴水不漏。
既给了苏婉一个台阶,也表明了雷家的态度。
苏婉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赌赢了。
“谢谢雷伯伯。”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疲惫。
雷老爷子摆了摆手,站起身,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雷铮说道:
“雷铮。”
“到!”雷铮下意识地立正。
雷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今天起,苏婉同志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
“看住她,也保护好她。”
“弄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