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锦记得,合卺酒的味道是甜的。
甜得发涩,像吞了一小块浸过蜜的黄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心底烧出一片虚浮的热。
红盖头下的视野只有一片朦胧的喜红,耳畔是喧天的锣鼓和宾客模糊的喧笑。
她能感觉到身侧丈夫的存在,瑞亲王载潋,她的夫君,动作有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生疏。
交杯时,他的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当时心里只是微微一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了然。
早听说这位王爷性子温吞,不喜张扬,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也好,她默默想着,在这深似海的王府里,一个不那么强势的夫君,或许意味着更多的安宁。
她所求不多,一方安稳天地而已。
喜娘说着吉祥话,引导着最后的仪式。
她被扶着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百子千孙床上,身下硌得慌,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了些。
流程将尽,礼法规矩的屏障即将落下,从此,她是瑞亲王福晋,是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王爷,王妃,礼成”
声音拖得长长,带着尘埃落定的圆满。
盖头被一柄包金的玉如意轻轻挑起。
汤锦下意识地抬起眼,对上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
载潋的相貌是清秀的,甚至有些过于文弱,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她盛装下过于明亮的眼睛。
他只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睑,脸颊似乎泛起极淡的红。
“夫人……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干涩。
“王爷同辛”汤锦按礼轻声回应,心却往下沉了半分。
这怯懦,似乎并非只是害羞。
接下来的流程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进行。
侍候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下满室跳跃的烛光和令人心慌的寂静。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偶尔爆开一两点烛花,噼啪一声,惊得汤锦指尖微颤。
载潋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几次欲言又止。
汤锦端坐着,繁重的头饰压得脖颈生疼,可她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被拉长、发酵,变得粘稠而尴尬。
“那个……”载潋终于开口,声音愈发低了,“今日……父皇御体欠安,未曾亲临。但……赏赐极厚,你也见了。”
汤锦心中那点不安扩大了。
皇帝未出席独子的婚仪,这本就奇怪。赏赐?那堆积如山的珍宝绫罗,与其说是恩赏,不如说是一种沉重的、令人无法喘息的存在感。
她想起入府前娘家的嬷嬷隐晦的提点:“福晋颜色好,入了府,更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宫里头的眼。”
当时她不懂,现在,那不安有了形状。
“王爷”她试着打破这僵局,声音放得极柔,“夜深了,您……”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府总管太监高玉惊慌失措、又强自压低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王爷!王爷!宫里……宫里的张公公来了,带着旨意!”
载潋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甚至比汤锦身上那件红得耀眼的嫁衣还要刺眼。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汤锦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恐惧的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愧色?
汤锦的心骤然缩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兜头浇下。
“这么晚了……是何旨意?”载潋的声音发虚。
高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奴才不知,张公公只说……是万岁爷急召,要见……要见王妃!”
“轰”的一声。
汤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红艳艳的烛光、帐幔、喜字,全都扭曲旋转起来。
王妃?急召?夜半时分?皇帝要见刚刚过门、盖头才掀的儿媳?
荒谬!难以置信!可看着载潋那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样子,她知道,这不是玩笑。
载潋猛地转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拦,想安慰,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那副样子,不像一个王爷,倒像个即将大祸临头的囚徒。
他避开了汤锦惊骇询问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个近乎默认的、屈从的姿势。
最后一点虚浮的暖意从汤锦四肢百骸抽离。
她坐在冰冷的百子千孙床上,身下的桂圆莲子硌得人生疼,却抵不过心底瞬间冻结的寒意。
王爷的懦弱,在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无声地告诉她:这道旨意,无法抗拒。
门被小心推开,不是高玉,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老太监,身着御前服色,正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副总管张世安。
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却毫无暖意的笑容,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僵立的新郎和端坐的新娘,尤其在汤锦盛装的脸庞和身段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王爷金安,王妃大喜”张世安声音尖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万岁爷忽感寂寥,想起今日王爷大喜,特命奴才前来,请新福晋入宫一趟,说说王府喜乐,以慰天心。轿辇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以慰天心?汤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什么样的寂寥,需要急召新婚儿媳夜半入宫去排解?这借口拙劣得令人发笑,更令人胆寒。
载潋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涩破碎“张公公……王妃她,今日劳累,仪容不整,恐惊圣驾……是否……”
“王爷多虑了”张世安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万岁爷说了,家常说话,不必拘礼。福晋这身吉服,正好,喜庆。”
他特意加重了“喜庆”二字,听着无比刺耳“请吧,福晋,别让万岁爷久等。”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汤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头上沉重的珠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环佩轻响,在这死寂的新房里清晰得惊心。
她感觉到载潋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力与痛苦,却没有丝毫力量。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上。
走过那对燃烧的龙凤喜烛时,她瞥见烛身上盘绕的金龙,在火光下张牙舞爪,似要扑下来将她吞噬。
红绸、喜字、贴着金箔的器皿……所有象征美满幸福的物件,此刻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王府正门洞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嫁衣下摆翻飞,遍体生寒。
门外停着的,不是王府的轿子,而是一乘规制更高、更华丽的明黄帷饰暖轿,那是只有宫里才能用的颜色。
几个低眉顺眼却气息沉凝的太监侍立两旁,如同沉默的雕像。
张世安亲自打起轿帘:“福晋,请。”
汤锦在轿门前停顿了一瞬。她抬眼望向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又看向身后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的王府。
那扇朱红的大门,她几个时辰前满怀对未来模糊的期待迈进去,如今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推了出来,推向一个全然未知、且显然充满恶意的深渊。
她弯下腰,坐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刚刚开始的、作为瑞亲王福晋的人生。
轿子起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轿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回响。
轿内很暖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天子的气息,此刻却让她阵阵作呕。
她挺直脊背坐着,双手死死交叠在膝上,指尖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用疼痛对抗着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帘子再次被打起,眼前是巍峨高耸的宫墙,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在面前次第打开,又无声合拢,像巨兽缓缓吞咽。
她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觉被带入宫殿深处。
这里比王府安静百倍,也森严百倍,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最后,她被引至一处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金线团花地毯,陈设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股沉暮之气。
空气里龙涎香的味道更浓了。
张世安将她引至阁中,便躬身退到一旁阴影里,仿佛融入了背景。
汤锦低着头,视线只及眼前一小片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审视,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她的发顶、珠冠、脸颊、脖颈,最后停留在她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上。
时间像是凝固了。
冷汗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冰冷的贴着皮肤。
终于,一个略显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汤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用了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暖阁正中的紫檀木雕龙榻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微胖,面庞有着养尊处优的圆润,但眼角唇边深刻的纹路和略显松弛的皮肤,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
正是年近五十的当今天子,她的“父皇”。
皇帝的目光与她对上了。
那目光并不浑浊,反而异常锐利明亮,深处燃着一簇她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君臣父子的伦常屏障,直白、赤裸地投射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属于绝对权力者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他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呈贡上来的、极其合心意的珍宝。
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嗯,”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品鉴般的意味,“老六是个没福气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汤锦的耳膜,贯穿了她的颅脑,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老六……是指瑞亲王载潋。
没福气……
什么意思?
没福气拥有她?还是……没福气消受这场婚姻?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她之前所有的猜想、不安、隐忧,在这一刻都被这轻飘飘一句话证实,并碾压得粉碎。这不是什么误会,不是临时起意,甚至可能……早有预谋。
皇帝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仿佛在欣赏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颊和眼中无法抑制的惊骇。那目光里的兴味更浓了。
“这身衣裳,好看。”他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红色衬你。只是这珠冠,重了些。”
他微微侧首,对阴影里的张世安吩咐道:“去,把前儿南海进贡的那匣子东珠拿来,给朕瞧瞧。”
张世安悄无声息地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沉默与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汤锦僵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像祭台上待宰的羔羊,连颤抖都做不到。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老六是个没福气的”在疯狂回荡,伴随着眼前帝王眼中那令人胆寒的、平静无波的掠夺之意。
红烛在王府的新房里,大概还在燃烧吧。
而这里,另一种更可怕、更无法抗拒的“喜庆”才刚刚开始。
她作为“瑞亲王福晋”的人生,尚未启程,便已看到了尽头。
不,或许不是尽头。
是她被强行抛入的、一个全然漆黑、冰冷、令人作呕的,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