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4:00

那晚后来的时间,汤锦是靠数暖阁地毡上的团花金线纹路熬过去的。

皇帝没再对她说什么惊人之语,也没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只是让她站在那里,自己则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像是养神,又像是在品味某种无声的煎熬。

张世安很快捧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来,满室生辉。

婴儿拳头大小的东珠,浑圆莹润,在灯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赏你了”皇帝眼皮都没抬,随意指了指。

张世安立刻躬身将木匣捧到汤锦面前。汤锦僵着没动,那珠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怎么,朕赏的东西,不入你的眼?”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汤锦猛地一颤,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轻磕的声音。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温润的珠体时,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屈膝行了个僵硬的礼:“谢……皇上赏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石。

皇帝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那目光却依旧如影随形,黏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估价完毕、等待入库的珍玩。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处不在的视线中缓慢爬行。

汤锦觉得自己成了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从脚底开始麻木,一直冷到心里去。

她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恐惧。皇帝偶尔会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诸如“家中父母可好?读过什么书”,她都用最简短、最谨慎的字眼回答,声音干涩平板。

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是这般强作镇定,皇帝眼中那点兴味似乎就越浓。

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更像是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掌中鸟儿徒劳地扑腾翅膀。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凌晨的蟹壳青色,张世安才在皇帝的示意下,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寅时三刻了,宫门将开。福晋……是否该送回王府了?”

皇帝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撩起眼皮又看了汤锦一眼。

这一眼里,有着餍足,有着未尽之意,还有一种笃定的掌控感。

“送回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件用过的物件“今日之事,不必惊扰旁人。”这话是对张世安说的,目光却落在汤锦身上,带着警告。

“嗻”张世安领命,转向汤锦,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毫无温度的笑,“王妃,请吧。”

汤锦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张世安走出暖阁。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凌晨冰冷彻骨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贴身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怀里那个装着东珠的木匣,沉得几乎抱不住。

回程的轿子依旧是那乘明黄暖轿,穿行在即将苏醒的皇城。

天色灰蒙蒙的,宫墙的轮廓像巨大的、沉默的兽脊。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去看什么,只是紧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将刚刚过去那几个时辰的屈辱和恐惧隔绝在外。

可皇帝那平静却骇人的目光,那句“老六是个没福气的”还有那满匣子冰冷华贵的东珠,却不断在她脑海里闪现,挥之不去。

轿子停在王府侧门时,天光仍未大亮,门楣上褪色的红绸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张世安没有下轿,只是在帘外尖细地说了一句:“王妃好走,奴才这就回宫向万岁爷复命了。”

轿帘掀开,汤锦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高玉那张焦虑惶恐的脸露出来,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在看到她怀里的明黄色包袱(张世安用明黄绸将木匣包了起来)和惨淡如鬼的脸色时,眼底涌上更深的惊惧。

“王妃……”高玉的声音都在抖,想伸手扶,又不敢。

汤锦摇了摇头,自己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木匣,一步一步挪进了王府。

身后,轿子迅速离开,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府内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躲着不见影,只有廊下几盏彻夜未熄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寂静比喧哗更可怕,充满了窥探和窃窃私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新房的。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门上的喜字红得刺眼。

她推开门,里面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满室喜庆的陈设丝毫未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熏香,一切都和她被带走时一模一样,却已恍如隔世。

载潋竟然还在。

他坐在昨夜她坐过的床边,低着头,身上还是那身新郎吉服,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整夜。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交织着疲惫、恐惧、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看到她进来,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冲到她面前,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手足无措。

“锦……锦儿,你……你回来了?”他声音嘶哑,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在她怀里的明黄包袱上扫过时,脸色更加灰败。

“皇阿玛他……他没……”

他想问“没把你怎么样吧”可这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那明黄色的绸布,已经说明了一切。

汤锦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

他脸上的担忧是真的,愧悔也是真的,可那深深的懦弱和无能,更是真的。

就是他,昨夜连一句像样的阻拦都不敢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懑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疼。

她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她绕过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将那个明黄包袱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丢在妆奁旁。

木匣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锦儿!”载潋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跟过来,语气带着急切和讨好“你……你受苦了。我知道,都是我无用……可那是父皇,是天子,我……我实在……”

“王爷不必说了”汤锦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打断了载潋语无伦次的解释。

她透过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自己卸去钗环后苍白憔悴的脸,以及身后载潋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荒谬可笑“我累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载潋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憋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巧“这个……这是我母妃留下的,说是给……给我福晋的。我本想昨晚给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补偿的意味,“你戴着,定然好看。”

汤锦看着那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金簪,只觉得那蝴蝶翅膀上镶嵌的细小宝石,都像一只只讥诮的眼睛。

母妃的遗物?给她这个刚刚被皇帝“召见”归来的儿媳?这算什么?安抚?封口?还是他自以为能弥补些什么的可怜尝试?

她没有接,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只淡淡道:“如此贵重之物,妾身消受不起。王爷还是收好吧。”

载潋举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讨好和愧疚慢慢被一种难堪和隐隐的怒气取代。

他觉得自己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如此痛苦自责,她却还是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

难道被召进宫,受委屈的只有她吗?他身为丈夫,身为皇子,难道就不屈辱,不痛苦吗?

“汤锦!”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你还要我怎样?那是父皇!我能怎么办?抗旨吗?那是死罪!会连累整个王府,连累你母家!你……你就不能体谅我的难处吗?”

体谅?

汤锦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的丈夫。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王爷的难处,妾身明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载潋心上“妾身累了,想歇息。王爷让妾身静静吧。”

载潋被她眼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刺得心头发慌,那点刚升起的怒气像是撞上了坚冰,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烦躁。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攥紧了那支金簪,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新房,重重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响后,新房再次陷入死寂。

汤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载潋的脚步声远去,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骤然垮塌下来。她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在宫里时还要厉害。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呜咽声死死闷在喉咙里,眼泪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烫得她脸颊生疼。

无力,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皇帝的权力她无法反抗,丈夫的懦弱她无法改变,甚至这桩婚姻,这所谓的归宿,也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虚假泡影。

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巨浪随意抛掷,没有任何依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