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慢慢平息。
她擦干眼泪,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目光落到梳妆台上那个刺眼的明黄包袱上,她走过去,没有打开,而是从妆奁底层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将明黄包袱整个塞了进去,锁好,推回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噩梦般的几个时辰暂时封存。
然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帝那句“老六是个没福气的”还有他看着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载潋的懦弱和隐隐的怒气,府中下人躲闪窥探的目光,还有那支她拒绝了的、象征“接纳”和“补偿”的金簪……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无形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牢笼。
宫里的牢笼是明晃晃的皇权与屈辱,王府的牢笼,是软刀子割肉般的冷漠、非议与无望的未来。
她坐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枯槁的女子。
昨夜盛装的新娘已经死了,死在那乘通往宫禁的暖轿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重新找到铠甲,才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无名无姓的囚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玉小心翼翼的声音:“王妃,您母家……递了信进来。”
汤锦猛地抬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生出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暖意。母族……父亲和兄长,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会心疼她吗?他们会不会……有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拿进来”
高玉低着头,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普通信笺进来,放在桌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汤锦几乎是扑过去,手指微颤地拆开信。信很短,是父亲的笔迹,措辞极其谨慎,甚至有些含混。
没有问她在宫里发生了什么,没有提半句王爷如何,只是反复叮嘱她要“谨守妇道,恪尽孝道,上体天心,下慰亲王,勿以家为念,善自珍重”。
字里行间,全是惶恐的自保,划清界限的冷漠,以及对她“惹来天威注目”的不安与隐晦的告诫。
最后一句,更是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浇灭:“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望你时刻谨记,万事……忍耐。”
“啪嗒。”
信纸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最后一点支撑也坍塌了。
原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可能有的家族灾难面前,她个人的屈辱、恐惧、痛苦,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甚至是要被主动抹平的。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忍耐,用她的忍耐,去换取家族的平安,换取皇帝可能的满意。
窗外,天光终于大亮,明晃晃地照进这间依旧布满新婚装饰、却已冷如冰窟的房间。
汤锦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封信,一点一点,将它撕得粉碎。纸屑从她指间飘落,像一场苍白的雪。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刺目的光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最深处,那一片冰冷的空洞里,似乎有某种微弱而坚硬的东西,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