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一夜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王府的每一道砖缝。
汤锦不再称自己为“王妃”,下人们却更不敢称呼她为“王妃”了。
他们看她时,眼神躲闪,恭敬里透着古怪的窥探,背过身去,那窃窃私语便像墙角潮湿处的苔藓,蔓延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的字眼飘进耳朵。
“……天没亮才回来,那轿子,可是明黄色的……”
“……张公公亲自送回的,怀里还抱着宫里才有的黄绸包袱……”
“……王爷在新房外头站了半宿,脸色难看得哟……”
汤锦只当没听见。
她每日晨昏定省,去给载潋请安,自那夜不欢而散后,他便常宿在书房或侍妾房中。
见面时,两人之间隔着比王府高墙更厚的冰层。
他欲言又止,她沉默以对。
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再也没被提起。
直到那日午后,她带着贴身丫鬟莲心去库房取些夏季用的纱料。
穿过花园回廊时,假山石后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嬉笑。
“要我说,咱们这位王妃,名头是响亮了,可惜……怕是没沾着王爷多少雨露,反倒先承了万岁爷的恩泽。”一个婆子的声音,带着市井的油滑。
“呸,小声些!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劝阻,语气里却没多少害怕,反而有种听热闹的兴奋,“不过也是奇了,宫里转一圈回来,王爷倒似矮了一头,那日我送茶水,在书房外头听见王爷摔了茶碗,气得声音都抖,说什么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
“嗬,搁哪个男人受得了?新婚妻子被……嘿嘿。要我说,王妃也是,既已是这般了,还不紧紧巴着王爷?整日冷着个脸,给谁看呢?”
“给谁看?给咱们这些奴才看呗,显摆她攀上了更高的枝儿……”
莲心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想冲出去理论,却被汤锦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汤锦的脸色在树影下白得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攥着莲心的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嶙峋。
她拉着莲心,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脚步稳得不像话,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情绪。
回到自己的院落,汤锦在正堂中央站定。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一室浮尘乱舞,也照亮了多宝阁上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摆设。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垂手侍立的几个丫鬟婆子,她们皆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但那空气中弥漫的沉默,却与花园里那些窃窃私语同出一源。
“今日是谁当值,负责清扫回廊假山一带?”汤锦开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
一个管事婆子迟疑着上前一步:“回王妃,是……是李婆子和洒扫丫头春杏。”
“叫她们来”汤锦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李婆子和春杏很快被带来,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在背后嚼舌根时的松懈,看到堂上端坐的汤锦和屋里凝重的气氛,才有些慌了神,跪下行礼。
汤锦没叫起,只是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动作优雅缓慢。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方才,在假山后头,说了什么趣事儿?本妃隔得远,没听真切。”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好奇“说来也听听,让大伙儿都解解闷。”
李婆子脸色唰地白了,春杏更是吓得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奴、奴才没说什么……就是,就是闲聊……”李婆子强笑道。
“闲聊?”汤锦放下茶盏,嗒!的一声轻响,却让地上两人俱是一颤。她目光落到李婆子头上那支不算新但质地尚可的银簪上,“聊本妃何时回府?聊万岁爷赏了什么?还是聊王爷……摔了茶碗?”
每说一句,地上两人的头便低下去一分,冷汗涔涔。
“王妃恕罪!奴才们再也不敢了!是奴才们嘴贱,胡吣的!”李婆子砰砰磕头。
“胡吣?”汤锦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王府规矩,奴才是怎么学的?妄议主子,编造谣言,该当何罪?”
旁边的管事嬷嬷硬着头皮回道:“回王妃,轻则掌嘴罚俸,重则……撵出府去。”
“哦”汤锦点点头,像是才想起来,“李婆子,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吧?听说你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当差?”
李婆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王妃!奴才知错了!求王妃开恩,饶了奴才这次吧!奴才一家老小都指着……”
“掌嘴二十,罚三个月月钱,仍留原职。”汤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春杏,年幼无知,易受人撺掇,掌嘴十下,罚一个月月钱,调去浆洗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噤若寒蝉的众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本妃听到半句不该听的,不论是谁,一律全家撵出王府,绝无宽贷。王府不养不知尊卑、不忠不义之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诉委屈,只有属于王府女主人冷静而冷酷的裁决。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窃窃私语淹没的可怜新妇,而是手握他们生计去留的“王妃”。
李婆子和春杏被拖下去行刑,那清脆的巴掌声隐隐传来,每一下都像是抽在其余人心上。
堂内死寂一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汤锦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她却觉得心头那股憋闷的恶气,稍稍散开了一丝。
权力,即便是这府里有限的一点权力,原来也是有用的。
至少,能让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