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潋是傍晚时分怒气冲冲进来的。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下午的事,脸色铁青,一进门便挥退了所有下人。
“你今日好大的威风!”他盯着汤锦,胸口起伏,“不过是几个奴才嚼舌根,何至于如此重罚?李婆子是府里老人,你将她颜面置于何地?还将她儿子牵扯出来,你这是想让人说我瑞王府刻薄寡恩吗?”
汤锦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他。他眼中的怒气是真的,或许还掺杂着因为流言而一再被刺伤的自尊,以及对她擅自行使权力、未与他商议的不满。
“王爷觉得罚重了?”她语气平静,“妾身以为,妄议天家,揣测圣意,编排主子,哪一条都是能掉脑袋的罪过。
妾身只是小惩大诫,已是念在她们是初犯。
若王爷觉得不妥,不如将她们送到宗人府,按律处置?”
“你!”载潋被她堵得一噎,脸更红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你不该如此张扬!这种事,私下训诫便是,闹得人尽皆知,你我的脸面……”
“王爷”汤锦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尖锐“妾身还有脸面可言吗?从妾身被那乘轿子抬出王府又抬回来的那一刻起,王府的脸面,王爷的脸面,妾身的脸面,就已经被放在地上踩了!如今几个奴才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羞辱主母,王爷不嫌她们损了王府颜面,倒嫌妾身维护自身清誉是张扬?”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载潋,虽然比他矮,那目光却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冷厉:“王爷若真觉得妾身丢了您的脸,大可一纸休书,将妾身休弃!也好过如今这般,妾身活着是您的耻辱,死了是您的累赘!”
“汤锦!”载潋被她眼中的决绝和话语里的尖锐刺痛,猛地抬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颓然落下,怒气被更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取代,“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何曾说过要休你?我……我只是……”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面对她,面对父皇那无声的威压,面对这桩已然变质的婚姻。
他猛地转身,又一次摔门而去。
只是这次,脚步有些仓惶。
汤锦站在原地,听着那沉重的关门声,缓缓闭上眼,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她赢了这场小小的对峙,用言语,用那点可怜的主母权力。
可那又如何?她能封住下人的嘴,能逼退载潋的怒气,却改变不了那夜发生的事实,改变不了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
这场风波,果然没能止于王府高墙。
几日后,汤锦的母亲,汤老夫人,递了帖子进府探望。
见到母亲那一刻,汤锦强撑的坚强几乎溃堤。
老夫人穿着寻常诰命服色,面容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拉着她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我儿……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让汤锦喉头哽住,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愤怒齐齐涌上,化作眼底的热意。她引母亲到内室,挥退下人,只想在母亲怀里求得片刻安慰。
然而,老夫人的安慰却像裹着糖霜的黄莲。她拍着女儿的手,叹着气:“事情……家里都听说了些风声。你父亲急得几夜没合眼,你哥哥在衙门里也抬不起头……我的儿,你怎么就……”
汤锦心底那点暖意慢慢凉了。
她垂下眼,抽回手。
老夫人似乎没察觉,从身后嬷嬷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做工精细的点心:荷花酥、枣泥山药糕、糖蒸酥酪,都是汤锦出嫁前最喜欢的。
“知道你心里苦,吃不下东西。娘特意让人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甜的,吃了心里舒坦些。”老夫人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殷切“锦儿,听娘一句劝。事情已然这样了,万岁爷……唉。可日子总得过下去。王爷那儿,你千万不能再使性子了。他终究是你丈夫,是你的倚靠。你对他好些,柔顺些,将来在这府里才有立足之地啊。”
“那宫里……”汤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老夫人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事,莫问,莫提,更莫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只需记着,你是瑞王妃,谨守本分,侍奉王爷,便是你的造化。家里……家里都会好好的,只要你稳得住。”她紧紧握住汤锦的手,力道很大,“千万忍耐,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汤家满门。”
甜腻的点心香气萦绕在鼻尖,汤锦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那精致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放,像极了那夜宫里暖阁地毯上繁复的团花纹。枣泥的深红,刺着她的眼。
母亲带来的,不是庇护,不是理解,而是更沉重的枷锁。
用家族安危为名的,让她继续吞咽所有屈辱的枷锁。
连这点童年喜爱的甜食,都成了劝她顺从的饵料。
她看着母亲担忧却更显惶恐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灰了。
“女儿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平静无波地回答,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让母亲费心。点心……女儿会用的。”
老夫人见她听劝,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许多忍耐、顺从、以夫为天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汤锦独自坐在内室,看着那盒鲜艳诱人的点心。
良久,她伸出手,拈起一块糖蒸酥酪。乳白的酥酪,撒着金色的糖桂花,香甜柔软。
她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直冲颅顶。
“呕!”
她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冲出眼眶。
不是因为点心不新鲜,而是那甜腻之下,她尝到了权力的蛮横、丈夫的懦弱、家族的抛弃,以及自己无处可逃的绝望。
她扶着桌沿,剧烈地喘息,看着食盒里依旧完好的点心,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整个食盒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精致的瓷碟摔得粉碎,点心滚落一地,沾染尘埃。
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瓷器破碎的锐响,在寂静的内室炸开,一片狼藉。
汤锦站在这一地甜美的碎片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那点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无数次碾轧后,终于淬出了清晰的、近乎狰狞的轮廓。
甜食慰不了苦命,母族给不了依凭。
这满地的碎瓷,或许才是她余生真正的模样。